第二十章 公堂
次日,天晴得发白。
吕母一早就起了。她没穿孝,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衣。那衣裳太板,像把她的脸也绷紧了。她拿木梳蘸水,把头发抿得贴头皮,后头别了根旧银簪。那簪子是吕育他爹留下的,头里断过,磨得圆。吕母插上,像插了把没刃的小刀。
出门前,她站在吕育坟前,把从周家粮仓里拿出的那本账,重新包了油纸,揣在胸口。纸又旧又脆,像干透了的米壳。她按了按,确定还在,才往镇上走。
这一次,她没带人。
吕石娃急得跳脚:“姑!你一个人去,他们把你抓了咋办?”
吕母回头,说:“你带人,在衙门口等着。我不出来,你们就撞鼓。”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我死了,你就把账本抢回来,往县衙门上一贴。”
吕石娃红着眼,没再拦。
县衙门口,早围了一层层的人。周家粮行的伙计、挑水的、卖菜的、从城外跟来的佃户,全挤着。吕母从人堆里过,像一条船从水草里穿。谁也不敢碰她,只一声声叫“吕嫂子”。她没应,一路到堂前。
方典吏已候着,见了吕母,脸上又红又白。他低声说:“吕家嫂子,今日且忍一忍。县太爷有他的难处,你说话软些,事也好办。”
吕母说:“我儿死的时候,可没谁让我软些。”
方典吏噎住,只把她往堂里让。
堂上,县太爷果然早坐了。周老爷站在堂侧,穿了身干净绸袍,像来赴席。他见吕母进来,竟先开口:“吕家嫂子来了。我周某人今日来,不是为别的,只想给吕育兄弟上炷香。他死得苦,我也心疼。”
吕母不看他。她跪下,磕了个头,然后抬头,说:“青天在上。民妇吕氏,替儿吕育,状告周家粮行。告他往军粮里掺黑砂,以次充好,逼死丁役,假报官号,私藏账本。”
周老爷脸上笑一收:“胡言乱语,你有何凭据?”
吕母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捧在头顶。她的手很稳。账本油纸散开,露出里面焦黄的纸页。她说:“这不是账。这是我儿用命换下的字。”
县太爷示意,让差役接过,摆在案上。他翻了几页,又翻几页,喉咙像被什么黏住。周老爷凑近看,脸色一下变了。他刚要说话,吕母又掏出一包黑砂,拿牙齿咬开布结,把砂子全撒在案上。黑砂滚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像一窝蚂蚁从纸里爬出来。
“这一包,是我从周家后仓米里抓出来的。大人要不信,可当堂煮了,看它沉不沉,吃不吃得死人。”吕母说。
堂下有人喊:“对!当堂煮!”
周老爷往后退了半步,又强笑:“那米或是外头买来,掺了些杂,也怪我?粮行几百袋,哪能粒粒都看清。”
吕母说:“几百袋里,有三十四袋写着官号。我一袋没搬,一袋没藏。周老爷若要我数,我再拿一本账,袋袋给你指出来。”
她说“再拿一本账”时,外头正有风吹过,堂上的烛火一齐偏了偏。周老爷脸色灰青,张了张嘴,没出声。
县太爷沉默许久,忽然道:“此案干系重大,本县当上报州府,再作审理。”
吕母问:“要几日?”
县太爷说:“三五日,总要去得。”
吕母说:“好。三五日,我等得。周家粮行也等得。这城里的饿汉,倒是等不等得,我就不知道了。”
她磕了头,起身。从周老爷身边经过时,她停了一瞬,说:“周老爷,今日这堂上,我儿没来。他要来了,你笑不出来。”
周老爷嘴唇哆嗦,脸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吕母没再看他。她跨出堂去,外头的人“哗”地让开一条路。远处人群里,吕石娃已经站到堂外石阶上,见她出来,才把鼓槌从怀里掏出来半截,又塞回去。
天还是白,白得发闷。吕母走到衙门口,站在日头下,像一截从火堆里抽出的硬柴。她朝众人说:“官说要报上州府。我不走。我还住回村口。周家粮仓,我先替他看着。他一日不认,这仓就一日不开。”
众人齐声叫好。那声音像滚雷,把衙门内外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吕母往外走。她的鞋磨穿了,露出的脚趾踩在青砖上,已经不知道凉。她晓得,自己刚才不是赢,是把火从村里烧进了堂上。接下来,这火该怎么烧,得看风往哪边吹。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一个人上了公堂,当堂甩出账本和黑砂,逼得周老爷哑口无言。县太爷想拖,说报州府再审。吕母不逼太狠,只回了句“我等着”,顺手把周家粮仓扣在手里。这一章,吕母从城外进了城,把罪证亮在公堂上,等于在周家和县太爷面前点了一把明火。她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周家、州府、县城,全被拽进这案子。吕母占的不是理,是理撑起来的那股势。势还没散,火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