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仓分粮
天刚亮,城门开了半扇。
不是兵放的,是几个城里百姓壮着胆子推开的。他们没往外看,只朝吕母这边喊:“周家粮行的人跑了!”
吕母正用凉水擦脸。手一停,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子。她没乱,只把脸抹干,问吕石娃:“人都还在不在?”
“在。”吕石娃说,“我让二狗带人把北边路断了,东边是河,他们跑不远。”
吕母起身,把扁担往肩上一横。她朝城门口走,后头的人像影子一样跟着,没人催,也没人喊。昨夜的草火已经熄了,只剩一股焦味,混着城外的湿土气。走着走着,有人递上根竹竿,有人提着一筐锅巴。吕母只接了两块锅巴,嚼着,继续走。
到了周家粮行门口,门板已经卸下一扇,里头乱糟糟的。两个伙计正扛着米袋往小车上扔。见吕母带人来了,腿都软了。一个把米袋一甩,钻巷子跑了;另一个被吕母一扁担压住肩,没敢动。
“粮仓在哪?”吕母问。
伙计抖得牙响:“后……后头。”
吕母让吕石娃带人围了后仓,自己抬脚进去。仓里堆着几十袋粮,有陈的,有新的,最里头一排木箱,上头的锁还没落。她掀开一个箱盖,里头全是账本。她把手伸进去,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这粮行,今日不姓周了。”她转身对门口越聚越多的百姓说,“我吕母借这块地方,给大伙分口热饭。不算周家的,算我儿用命换的。”
众人一听,先是一静,接着“轰”地应起来。几个后生上前,七手八脚把粮袋抬到前头。孙二娘把锅架上,几块砖一围,水是从隔壁酱铺打来的。火一着,锅气就上来了。有人把陈米和好米分作两堆。吕母让只动好米。陈米堆成一座小山,留在地上。她说:“这些留着,不是给人吃的,是给官家看的。”
不多时,第一锅粥熬好了。吕母亲手盛了第一碗,递给一个挤在最前头的小女娃。那娃瘦得只剩眼大,双手捧着碗,也不怕烫,先舔了一下,又咧开嘴,朝后头喊:“娘!热的!”
她娘从人堆里挤出来,披着半片旧毡,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吕母把第二碗递过去。那女人没接稳,粥洒了小半,她忙蹲下去,就着土把米粒一粒粒捡起来。吕母弯下腰,拉住她的手,说:“别捡了,锅里还有。”
女人“哇”地哭了,整个人往地上一坐。吕母没再说话,只让孙二娘再盛一碗。旁边的人看着,一个个眼眶发红。有人低头抹眼,有人把带来的破碗举得老高。
分到第三锅时,周家那个跑掉的伙计,领了几个人回来。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汉,手里提着根齐眉棍,身后跟着两个拿扁担的。吕石娃刚要上去,吕母按住他。自己上前,把扁担往地上一插,说:“周家现在哪个还当家的?叫他自己来。”
黑汉哼哼:“一个守寡的婆子,也敢劫周家的仓?你再不滚,老子这棍不认人。”
吕母没应他。她回头冲人群喊:“这位要替周家出头。谁家有孩子的,抱孩子来。让他自己看看,他护的是什么粮。”
不等黑汉反应,几个妇人已经把孩子抱到前头。小女娃手里还攥着半块热粥,嘴角糊得发亮。黑汉的棍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后头一个跟班小声说:“哥,这婆子不敢打,还是先回吧。周老爷自己都不露面了。”
黑汉骂了一句,把棍子一扔,扭头就走。两个跟班也跑了。吕母看着他们跑远,没追。她只是把扁担拔出来,朝地上磕了磕泥。
到了晌午,分粮的人已经排到巷口。吕母让人把账本也抬到前头,对众人说:“这里头一笔一笔,全是周家往官粮里掺砂的账。我没有官印,可这上面的黑字,能让我儿不白死。今日分粮,是给活人垫口命。明日公堂,是给死人讨个明。”
正说着,吕石娃挤过来,在她耳边说:“县衙来人了。就是那个方典吏。没骑马,只一个人。”
吕母抬眼,望见巷口站着一个青灰袍子的人。他不上前,也不避开。就那么站着,像根被风吹歪的竿。
吕母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对排队的百姓说:“你们吃。我出去看看,是天亮了,还是又起风了。”
她往外走,后头的人自动让开。巷口,方典吏朝她拱了拱手,说:“吕家嫂子,周老爷托我传句话——想用三百石粮,买你今日不进城。”
吕母盯着他,问:“买我儿的命,还是买你们的清净?”
方典吏不作声。
吕母说:“三百石,今天已经分了。这城,我还没进。回去告诉周老爷,明日升堂,我要他站在堂上,把砂粮的账,一字一字说给全城听。少一个字,我明年今日,就坐进周家粮仓里。”
方典吏听完,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城门走。他的影子又细又长,像一道被风吹得打颤的墨痕。吕母没再追。她回头,看那口大锅冒着白气,看小女娃还在舔碗。她走到粮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脚上磨破的鞋脱了,光脚踩在晒热的青石上。
她没笑。她只是觉得,这风,好像是从儿子坟头吹来的。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带人占了周家粮行,开仓分粮,给城外苦了几天的人吃了顿热饭。周家的打手来闹,没敢动手就跑了。周家还派方典吏来谈,想用三百石粮买吕母不进城的条件。吕母没答应,反而下了战书:明天公堂见。周家要么认罪,要么等着她坐进粮仓。这一章,吕母把刀子握得更直了。周家的门,已经被她的火燎穿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