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火起城门
方典吏到底没敢走。
他骑在马上,脸上的汗比城门的黑砂还亮。身后六个刀手,刀都出到一半,又被外头几百双眼睛逼得僵住。一个年长的兵悄悄拽了拽他衣角,小声说:“大人,动不得。真动了,怕是回不去。”
方典吏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城头。城上站着一排兵,火把猎猎,像一串红眼珠。可城下这荒原上,人比火把更密。他一甩马鞭,厉声道:“本官再给尔等一个时辰。不散,就别怪官法无情!”
说完,他掉马回城。那六个刀手也跟着退。城门没关严,像是故意留条缝,让人看,又让人怕。
吕母仍旧站着。她脸上全是黑砂,像刚从地底钻出来。吕石娃跑上前,伸手要扶,她说:“不用。把孙二娘带来的水给那几个老人分下去。再去数数,赵二狗回来没。”
赵二狗还没回来。
北边那四辆车,三车粮,一车纸。董大在河汊子边守着,赵二狗去追车。吕母在城外等,等得手指发僵。她没问,她只盯着北边土路,像要把黑夜从那路尽头吸出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二狗回来了。他身上滚满泥,眼角破了,半只鞋不知甩哪儿去了。他跑到吕母跟前,咧嘴笑,门牙少半截:“那车轴,我给敲了。粮没出成。周家的人跳下来追我,叫我往苇子地里一钻,没追上。”
吕母看他,又看他肩上那道血印子。她没说话,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沾了水,给他压住。
“后头,还跟了三个人。”赵二狗说,“让董大给领岔了。他们没粮车,不敢走远。”
吕母说:“好。今晚不会太平。你让吕石娃把能走的人分三队。老人孩子往村口退。能动的,守着北边和城门口。我不让谁拼命,只要一人一响。响了,就说明还活着。”
赵二狗点头,又钻回人堆里。
天彻底黑了。城头上的人没再喊。城门外,有人烧起草火。火烧得不高,只够把脸照红。风吹过,草灰往城门里飘。守城的小兵嗓子一呛,咳了几声。那几声在夜里显得极响,像是给这场没有锣鼓的戏,添了半拍梆子。
吕母坐在槐树下,把鞋脱了。脚上都是泥,几个水泡破了,露出新肉。她没看,只把脚往草上一搁,问吕石娃:“你怕不怕?”
吕石娃抱着一截扁担,眼睛在火里发亮。他说:“不怕。我爹说,怕也没用。我哥以前不也这么熬过来的。”
吕母没说话。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一半给吕石娃。饼硬得能砸核桃,他们谁也不先咬。后来风大起来,草火乱扑,像有野狗在火边打滚。吕母忽然说:“等天亮了,我就回家。给你哥补坟。你信不?”
吕石娃点头,说:“信。”
他说得轻,却像一把锥子,把黑夜扎出个口子。口子里,天边渐渐泛青。
本章讲了什么:方典吏没敢下令抓人,退了。赵二狗砸断周家粮车车轴,把车堵在北边。吕母把老弱退回村口,让能动的守住两处,在城外过了又一夜。她没再逼人送死,只守着那点火,等天亮。这一章,吕母更冷了,也更清楚了。她知道天亮以后,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周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草火烧了一夜,像把话都憋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