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日
第一天,城外的人还蹲得住。
吕母就坐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下,拿块油布垫着。雨早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孙二娘从村里扛来半袋杂面,又带了几只豁碗。她没问吕母要在这儿蹲几天,只埋头烧水。水沸了,面糊糊搅进去,热气扑人脸。
来的人里,有个挑柴的老汉,把担子一放,蹲在吕母旁边。他嘴笨,半天憋出一句:“你儿子没了,我儿子也没了。这城门,我陪你蹲。”
吕母看他一眼。那老汉脚上的草鞋也露了脚趾。她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面糊推给他。老汉不接,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饼,掰成两截,递一截过去。吕母接了,咬一口,又干又苦,嚼得她喉咙发疼。
第二天,周家粮行还是没开门。
城外又多了几拨人。有卖布头的,有撑船的老头,还有三个从北边逃荒来的,背着空筐,眼珠子发直。他们听说周家的粮掺了砂,又听说一个寡妇在城门外坐着,就走过来,往路边一蹲,也不说话。
吕母没喊,也没叫人散了。她让吕石娃把村里带出来的几张旧席铺开,让老人和带娃的先坐。有个婆子腿脚不好,吕母扶她坐下,又拿自己那半块饼泡了热水,喂她吃。婆子一边吃一边掉泪,说:“我儿子当年就是吃了那砂粮,拉得肠子都快出来了。”
吕母“嗯”了一声,没多问。她知道,这儿坐着的,都是周家那本账上的人。官府不翻,她翻。城门不开,她等。
第三天,方典吏没来,来了两个穿常服的差役。
他们不敢近前,只站在城门口喊:“吕氏,县衙已立案。你且把人散了,若再聚众,连你同罪。”
吕母没动。她怀里抱着那个装黑砂的油纸包,像抱着一只不烫手的炭。吕石娃要顶回去,吕母一抬手,说:“大人们若真接了状,就先把周家那几本账送来。送不来,我就在这儿等。我儿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那两个差役脸色难看,又不敢当众拿人。站了半炷香,退了。
第四天,城里有人出来了。
不是官,是民。几个在周家粮行干过的短工,拎着打狗棍,从城门里跑出来,说周家又想从北边把粮车送出去。吕母看向赵二狗。赵二狗正蹲在一棵树后头,手在地上乱画。他抬头,说:“我早盯着呢。今晚再动,我打断车轴。”吕母没说话,只把自己那根扁担递给他。赵二狗接过,手在抖,脸上却狠。
第五天,城门口的兵忽然多了。
城头加了火把,门口横了一排拒马。方典吏骑马出来,身旁跟了六个刀手。他宣了声,说:“周家粮行已封,存粮暂扣。吕氏及一干人等,即刻回村。谁若再留,法办。”
吕母慢慢站起来。她没看方典吏,先回身看了看身后。那人头望不到尾。她又抬头,看城头上被风吹得发颤的旗。然后走到拒马前,隔着木头看方典吏,说:“五天到了。大人说的清查,是一纸封条,还是三车粮?我儿是死在牢里的,可他是为了砂粮没的。我要的,是周家认罪。”
方典吏说:“认不认,那是官家的事。你堵在这,就是违法。”
吕母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风从她嘴角滑过去。她往后退一步,把装黑砂的纸包打开。风吹过,几粒黑砂扬起来,像撒向城里的讣告。她说:“法?从周家往米里掺砂那天,法就死了。”
她把纸包一合,往地上一摔。纸破砂散,满城门外一片黑。方典吏的脸,比那砂还黑。
“你抓吧。”吕母说,“把你带来的六个刀手全用上。抓我,连我这儿一堆人一起抓。抓得完,我把吕字倒着写;抓不完,这城门就别想再关。”
方典吏骑在马上,进退不得。身后百姓“呼啦”一下全站起来。没人往前冲,也没人退。几百双眼睛,像一片压着火的荒原。
本章讲了什么:五天里,吕母在城外坐得越来越重。周家想运粮、官府想哄人、百姓越聚越多。吕母没有动手,只是等,把“法”字从沙里越洗越黑。第五天,方典吏带了人来,让她散。吕母没散,反而当众摔了黑砂,说要么全抓,要么别想关门。这一章,对峙到顶了。吕母身后再不是村子,是一群人。官也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