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天,他开始咳嗽。
起初都没当回事。东莞三月潮得能拧出水,巷里那棵榕树掉叶子,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总说喉咙痒可能花粉过敏。我去药房买了枇杷膏和止咳糖浆,喝几天不见好。换几种药还不见好。
四月中旬一晚,从铺子回来脸色白得过分。我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回头,他靠门框上没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怎么了?"我放下锅铲过去。
他摇头,想说什么,先咳起来。那阵咳嗽又急又猛,整个人弓着腰,一手捂嘴,肩膀一抖一抖。我拍他背,隔着卫衣料子感觉他后背骨头——比从前明显很多,一节一节,像把收起来的伞骨。
晚上睡觉他背对我,呼吸很轻。伸手摸他额头,不烫。又摸脖子,有点黏,出了层薄汗又凉下来的那种湿。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我说。
他没答。窗外月光照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血管。忽然想起2008年那个雨夜,他穿单薄睡衣站蔷薇花丛里,月光也是这样浇他身上。那时他瘦,可那种瘦是少年人的瘦,薄薄的、有弹性的,像片还没落定的叶子。现在的瘦不一样了,是慢慢被什么抽走的,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漏。
第二天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拿张黑白影像反复看,问好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咳,有没有痰,痰里有没有血丝,夜里出不出虚汗。他坐塑料椅上,一条腿搭另一条,手搁膝盖,很规矩地一一回答。日光灯把他脸照得像张薄纸,我站他身后,看见医生看完片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死死盯着医生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建议做个CT。我给你们开单。"
走出诊室他站起来,转身看我一眼。没说话,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像块石头落水底,水面晃了晃又慢慢平了。
回出租屋路上他走很慢。巷里糖水铺没收摊,老板娘看见我们热情招呼"沈师傅要不要来碗红豆沙,新煮的"。他笑着摆手说下次吧今天累了。我站旁边,手插口袋,隔着布料攥自己手指,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那晚谁都没提医院的事。他坐床上用手机查东西,屏幕光照亮半张脸,另半张藏阴影里。我洗完澡出来他迅速把手机扣过去了,可我看见他搜索关键词——"肺部阴影""长期咳嗽""可能性"。
我走过去坐他身边,把手机抽出来放床头柜。然后抱住他,把他脑袋按我肩上。他一开始是僵的,整个人像绷紧的弦,过了很久很久,那根弦忽然断了,他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我锁骨,肩膀开始微微抖。
没哭出声。可他呼吸乱了,一下一下抽着,热气喷我胸口,透过薄薄睡衣,烫得厉害。
"没事。"我摸他后脑勺,头发比从前软了稀了。"没事的沈明昭。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
五月初确诊了。肺结核,不算最坏的结果,但也不轻。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至少半年。
我把铺子暂时关了,跟物流公司请长假。东莞医院床位紧张,排三天才排上一间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老伯,也是肺上毛病,每天被女儿送来碗老火靓汤。他住进去那天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蓝格子睡衣,自己把枕头拍松靠好,抬头看了看窗外天。
那天很蓝。五月东莞凤凰木开始开花,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榕树旁边有一株,火红花簇挤在翠绿叶间,像谁打翻了一碟胭脂。
"你记不记得。"他看着那株凤凰木,忽然开口,声音比从前轻了很多,像只飞很久的鸟终于落了地。"罗便臣道那排树。"
"记得。"
"每年夏天都开那么红。你说像把天烧着了。"
"那是你说的。你说凤凰木开花像在烧天。"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小弧度还在,只是笑起来眼角叠的纹比以前深了。我坐床边,把他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手里。他手还是凉,可掌心是温的,温温软软贴着我掌心。
"陈屿。"他叫我名字。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像钢笔字最后一捺那个小勾。
"嗯。"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窗外有护士推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响。隔壁老伯开了收音机,放一首粤语老歌,女声柔柔唱什么"痴心换情深"。
"怕。"我说。"但我不后悔。"
他偏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窗外凤凰木的火红,还有我自己影子。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自己脸颊,蹭了蹭。
"我也不后悔。"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住院日子很漫长。每天输液、打针、吃药、量体温。我把"知时表行"招牌从门口摘下来收进屋,路过的人问沈师傅去哪了,我就说回老家探亲了过阵子回来。铺子里那些修表工具每天去擦一遍——镊子、螺丝刀、游丝钳、放大镜,一一摆好,用块绒布盖着。
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窗外凤凰木,说花开得好密啊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密。坏的时候整天昏昏沉沉地睡,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皮。我用棉签蘸温水给他润唇,他偶尔醒过来迷迷糊糊看我一眼,又闭眼继续睡。
有回烧到三十九度,半梦半醒忽然说了句胡话。他说"爸,我不去美国",声音委屈,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孩。我握他手,凑他耳边说"不去,哪也不去"。他安静一会儿又说"陈屿,伞往你那边点",然后沉沉睡过去。
坐病床边,看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1998年那场雨。他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往我这边倾,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十七年了。那把伞伞骨不知断了几根,可每次下雨时,他总下意识往我这边靠。
六月底他病情开始好转。医生说恢复比预期快,照这速度九月份能出院。那天他特别高兴,中午吃了大半碗粥,还跟我抢半根油条。下午护士量体温时他笑眯眯说阿姐我是不是快好了,护士被逗笑,说快了快了别急。
那晚他没睡。病房熄灯后我坐旁边折叠椅上打盹,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手。醒过来,黑暗中见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看我。
"陈屿。"
"嗯?怎么了?睡不着?"
"你过来躺会儿。"他把身子往旁边挪,病床很窄,但硬腾出一小片地方。我犹豫一下还是躺上去。那张床硬邦邦,枕头上消毒水和药混的味道。他脑袋靠我肩膀,呼吸轻轻扫我下巴。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
"什么事?"
"等我好了,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我愣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往南走,去海边。找个小点的镇子,离海近的,每天都能听见海浪声。你开家店我开家店,挨着的,中间打通一扇门。你那边卖什么?"
"没想好。"
"我替你想好了。你那边卖书。旧书就行,不用多,每天有人来翻一翻坐一坐就够。我这边修表,还顺便卖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木头钟八音盒什么的。中间那扇门开着,你那边有人看书看累了走过来看我修表;我这边修表修乏了走过去翻你书架上的书。"
他越说越轻,像是已经在做梦了。
"然后呢?"我搂紧他一点。
"然后每天傍晚收工了,我们一起去海边走走。买两条鱼回来清蒸,你炒个番茄蛋,我做锅汤。吃完饭坐阳台吹海风,你嫌我吵,我嫌你看书太久。窗台上种花,种那种好养活的,不用费心打理也肯开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要有把摇椅。"
"要摇椅干什么?"
"老了坐啊。"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困意,迷迷糊糊。"等我们老了头发都白了,你就坐摇椅上晃,我给你泡茶。你眼睛花了我给你念书听。你耳朵背了我就在你耳边大声说……"
"说什么?"
他没答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脑袋靠我肩窝里,睫毛安静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他脸上——脸颊那点病态潮红退了,皮肤恢复浅浅暖色,像白瓷胎上薄薄一层釉。
睁眼躺了很久。病房天花板有光斑晃动,是窗外那棵凤凰木影子被风吹着,碎碎的晃悠悠的。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海边小镇。想他描述的那扇门——中间打通,两边连通。想他说"老了坐摇椅"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我俩之间从来就有个"老"字,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事。
九月初他出院那天下了小雨。
我早早去接他。换了那件蓝色格子睡衣外面套的夹克,头发长很多能扎个小揪揪,他嫌难看说回去就剪。在医院门口等雨小点时,他忽然从口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表。老式机械怀表,黄铜外壳氧化发暗,链子是后配的银色细链。接过来翻开盖,表盘上时针对着十点零三分。
"你修的?"
"修了两个礼拜,偷偷藏的。"他说,耳尖有点红。"里头发条换了新的,游丝重新调过。走得挺准,我试了好多天。"
握掌心里。黄铜触感温温的,贴手心那块常年长薄茧的皮肤。又翻开盖看一眼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眼前才看清。
"在时光里种花。"我念出来。
"你第一章那个标题,自己写的。"他声音很小,混在雨声里。"我觉得……很适合我们。"
雨渐渐小了。巷口那棵榕树叶子被洗得发亮,一滴一滴水珠从叶尖坠下来,砸水泥地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透明水花。牵着他手走出医院大门。他走得比从前慢了些,可每一步都很稳。
没回出租屋。他拉着我拐进一条没走过的小路,七拐八拐到一间小小裁缝店。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画了很久的图纸递给裁缝,纸上画着两面一模一样旗帜——彩虹颜色,他自己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做什么用?"我问。
他笑笑没说话。裁缝看看图纸,又看看我们俩牵在一起的手,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去取那面旗。棉布,摸上去软软糯糯,每道颜色都染很匀。我们把它挂在了出租屋阳台,夹子夹住四角,风一吹旗子就轻轻飘起来,像个无声的宣言。
那晚坐阳台吃西瓜。一人一把勺,挖红瓤往嘴里送,西瓜汁顺下巴往下滴。他忽然站起来往屋里跑,出来时举着台旧相机——郑伯送他的,胶卷机,能调焦。
"笑一个。"他说。
我正咬着一大口西瓜,腮帮子鼓鼓的,被他逗得差点呛住。按下快门时我还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后来照片洗出来,画面里是东莞九月夜晚的天,旗子飘飘扬扬,角落有半颗没吃完的西瓜,我一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像傻子。
可旁边还有半颗西瓜。挖过的,勺子还插里面。
他把那位置留出来了。他从来都在我旁边,哪怕不在镜头里,也一定在不远的地方。
第六章 海风
2015年底,我们搬走了。
去了个靠海的小镇。珠海旁边,名字好听,叫银沙。租了间一楼带院子的老房,前院种棵桂花树,后院推开窗就见海。铺面也找好了,两间挨着,中间那堵墙敲掉一半,做了一扇拱形门。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他说海边风大放鞭炮容易吹跑。他把我拽到门口,指着那块新做的招牌让我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两个名字并排写着:"知时表行"和"晏如书舍"。
"为什么叫晏如?"我问。
"晏如晏如,陈屿的自在。"他站海风里,头发吹得乱糟糟,眼睛亮晶晶看我。"你从前没自在过。往后都自在。"
海风把他声音吹散了一半,落耳朵里的只剩后半句。可那些散风里的我也听见了,风里全是他声音。
那晚在院子里吃饭,张小圆桌两把藤椅。一锅清蒸鲈鱼,一碟白灼菜心,一盆番茄蛋汤,旁边两罐啤酒。桂花香味一阵一阵飘来,混着海风咸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他喝两口啤酒就开始犯困,靠藤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我放下筷子看他——月光落了一身,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柔柔亮亮。那件蓝格子睡衣领口有点松,露一截锁骨。
伸手把他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天亮了?"他问,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
"没有。才九点多。"
"哦。"又闭眼往毯子里缩。"那我再睡会儿。"
"沈明昭。"
"嗯?"
"明天你煮粥。我煮的粥太稀了。"
他闭眼笑,嘴角那个小弧度还在。月光照着他脸,照着他浅淡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照着他这些年留在眼角的细纹和手心里修表磨出的薄茧。
"好。"他含含糊糊说。"我煮。熬浓一点,加皮蛋瘦肉,你多睡会儿不用起。"
我站起来,把他从藤椅上轻轻捞起来,半搂半抱弄回屋。他整个人软绵绵靠我身上,脑袋搭我肩窝里,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屋里那扇拱形门开着。一边是修表工具和零散零件,一边是满架子旧书。风从后院海面吹进来,穿过窗户、穿过书页、穿过他垂我肩上的发梢,把整间屋都吹得轻轻暖暖。
放他床上。他翻个身自己够被子盖好,蜷成一小团,呼吸渐渐匀了。坐床边看他很久,然后掏出怀里那只表看了一眼。
夜光指针指向十点零三分。
表盘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在时光里种花"。刻得很深,深到像要把什么话永远留在这只表里。
把表贴心口放了一会儿,熄灯。黑暗中他呼吸声一浅一深,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远处潮水涨落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我们活下来了。
这世上很多爱开不了花。可我们的开了。种在时光裂隙里,躲在蔷薇墙后,藏在东莞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漂在红磡北上的火车上。磕磕绊绊地长,笨拙地长,偷偷地长。
但长出来了。
躺下来,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他迷迷糊糊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贴我胸口,像以前每一次、每一天、每一年那样。
窗外有海。
明天天亮时,他会醒过来,会眯眼看我,会小声说天亮了。
而我会告诉他——
是啊,天亮了。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