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东莞住下来第三天,沈明昭开始找事做。
简历重写了一遍,删掉那些耀眼头衔——何氏钟表、英伦预科、中环投资公司,统统不能用了。新简历上只剩一条线:沈明昭,男,二十六岁,高中毕业,会讲普通话、粤语、英语,会修表。
"你会修表?"我坐折叠桌对面看他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走。
"小时候被我爸按车间里学两年。"他头没抬。"他本来想让我接班,我死活不肯。现在想想,多亏那两年。"
看他侧脸轮廓。日光灯管一根坏了,忽明忽灭闪,把他脸上光影切成一段一段。他写字时舌尖会抵着上颚,嘴唇微微动,默念写下的每个字——这是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习惯,从十七岁在课本上画叶子就开始了。
第三天下午,巷口修表铺找到活。铺子很小,夹水果摊和裁缝店中间,门脸窄得只能一人侧身进。老板六十来岁老伯,姓郑,戴副老花镜,修表时把镜子架鼻尖上,从镜片上面看人。他站柜台前,把一块自己拆过又装好的机械表递过去,郑伯接手里翻了翻,忽然摘了老花镜,凑近看机芯里游丝,然后抬头从镜片上面看他,问:"边度学嘅?"
"屋企。"他说。
郑伯点头,从抽屉摸出张皱巴巴表格,说"你明早九点来,先试一个星期"。
那晚他回来很高兴。巷口烧腊店没关,买两盒叉烧饭,一盒蜜汁鸡翼,还顺了瓶可乐。坐折叠桌对面吃饭,他把鸡翼全拨我碗里,自己低头扒叉烧饭。灯光把他脸照得暖融融,腮帮子鼓鼓的,嚼饭时一下一下,像只认真吃东西的小动物。
"好不好吃?"他含含糊糊问。
"好吃。"我说,把一块叉烧夹回他碗。"你也多吃。"
他低头看碗里那块叉烧,筷子顿一下。再抬眼时那层水光被他很快眨掉了,只剩眼角一点浅浅红。
"陈屿。"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用筷子尖戳碗里米粒,一颗一颗拨来拨去。"就这样在这住着?你做什么?我修表,一月几千,够交租够吃饭,然后呢?"
我想了想。窗外有雨点落下来,打铁皮雨棚上,嗒嗒嗒,节奏越来越密。空气里涌进来一股尘土和雨水混的气味,凉凉的,潮潮的。
"然后每天下班回来一起吃饭。"我说。"周末去菜市场,你挑番茄我挑鸡蛋。冬天冷缩被子里看电影,用那台二手DVD机。夏天热买半个西瓜,一人一把勺,坐窗台上挖着吃。"
他听着,筷子不动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学会修更贵的表,我找到份能做的事。攒够钱了换间大点的屋,有阳台那种,可以种花。"
"种什么花?"
"你挑。你比我懂这些。"
他低头,筷子终于又动了,一粒一粒夹米送嘴里。雨声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淹了。可乐瓶外水珠一颗颗往下滚,在他手边洇出一小圈湿痕。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三个字。
"好。就这。"
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乖乖照人想的那样走。
第九天,他下班回来说,郑伯隔壁裁缝店老板娘见他每天来修表,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说她有个侄女在镇上幼儿园教书,人好模样也端正。
他说这话时正蹲地上拧那台DVD机电源线,背影对着我,语气平平。我坐床上叠衣服,手没停,把衬衫领子翻好对齐,折三折。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对象了。"
我停手看他。他还在拧线,后颈头发长了一点,软软覆在衣领上。灯光把他耳尖照得透透的,那一小片皮肤正慢慢泛红。
"……你怎么说的?"我又问一遍。
他站起来拍膝盖灰,转身看我。耳尖还红,可神情认真——那种认真我从十七岁看到现在,每次他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时,就是这副表情。
"我说我有对象了。"他一字一字重复。"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很好。"
我手里衬衫攥紧又松开。扣子硌掌心,冰凉的,像一颗颗小石子。
"她没追问?"
"追问了。"他走过来在身边坐下,床垫因他坐下的重量轻轻陷一块。"我说我对象很会叠衣服,叠得比店里卖还平整。我还说你做饭很难吃但是肯学,前两天的番茄炒蛋虽然糊了,第三天的就能吃了。"
我愣愣看他。
"我还说。"他把脸转过来,琥珀色眼睛离我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在他瞳仁里的倒影。"我每天晚上回去时,巷口那盏路灯下都有人在等我。不管九点还是十点,下雨还是刮风,那个人都在。所以我很赶时间。"
雨棚上雨声不知何时小了。窗外那棵树叶子被洗得油亮,路灯下闪闪发光。空气里一股湿漉漉泥土味,还有巷子深处谁家飘来的煲汤香气,咕嘟咕嘟,氤氲而温暖。
看他眼睛。
那双眼睛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琥珀色,浅得像初秋傍晚天光。里头映着我影子。
"沈明昭。"我说。
"嗯?"
"我也很赶时间。"
他笑了。这回笑得很舒展,眉眼弯弯,连那颗门牙都露出来一点。凑过来额头抵我额头,鼻尖蹭我鼻尖。
雨停了。窗外有蟋蟀开始叫,一声接一声,细细密密,像缝纫机针脚。
我们在东莞住了七年。
七年改变很多事。巷口那棵老榕树根须长了半米长,垂下来像面帘子,夏天在水泥地上投一整片阴凉。郑伯修表铺隔壁裁缝店换过三任老板,最后开成糖水铺,卖杨枝甘露和红豆沙,老板娘是湖南来的女人,扎条马尾辫,干活利落。房东阿婆前年去深圳跟儿子住,把房卖给新房东,新房东没涨租,只说"你们住得安稳就继续住"。
他从学徒做到师傅。郑伯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花,去年底把铺子盘给他。他把铺面重新刷漆,换了新招牌,叫"知时表行",俩字是他自己写的,楷书,端端正正描在木板上。开业那天买了一挂鞭炮在巷口放,噼里啪啦震飞榕树上一窝麻雀,翅膀扑腾像撒了把碎纸片。
我在镇上物流公司做调度。活不累,就是琐碎,每天对电脑排货车路线。同事们不知道我以前在上海念过大学,也不知道我爸是谁,只晓得我是"沈师傅带过来的那个"。每年年底聚餐他们都爱笑我,"你们两个大男人搭伙过日子也不找个女人帮衬帮衬",我就笑着说沈师傅做饭比我做得好,不用帮衬。
他们笑更厉害了。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想起很多年前IFC咖啡厅里,他看着维港雨问我那句话。
"陈屿,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只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正活着呢。只为自己活的活法,每分每秒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