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坐最后一班天星小轮过海。船上只我俩,海风很大,把他单薄睡衣吹得贴在身上。我脱外套给他披,他反手把我手握住,十指交扣,像2003年非典时隔着橡胶手套那次,只是这回中间什么阻隔都没了。
船到尖沙咀时,天边露出一线蟹壳青。他忽然把脸转过来,额头抵着我额头,声音很轻很轻:"陈屿,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晨光,看着那片琥珀色里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喉咙堵着什么,半天挤出一个字。
"好。"
没去机场。沈家的人一定在机场等着。我们去了红磡,坐上往北的火车。火车开动时,香港灯火在窗外一点一点退远,变成细细金线,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车厢很安静。他靠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我低头看他侧脸——睫毛安静覆下来,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窗外是广东田野。月亮悬在电线杆上头,把稻田照成银灰色绒毯。火车轰隆隆往前开,带着我们穿过黑暗,穿过黎明,穿过那些被称作"病"的爱,穿过那些不被允许的光明。
前方是哪我不知道。但他手还握着我手,掌心还是烫的。
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想起1997年教室里那双琥珀色眼睛,想起2000年太平山顶烟花,想起2003年凤凰木下十指交握,想起2008年那趟北上火车。想起他在火车上醒过来时,晨曦正好落他脸上,他眯着眼笑了笑,小声说天亮了。
我说,不后悔。
因为有些爱,就像藏在时光裂隙里的花,见不得光,却还是要开。
哪怕开得很小声。
火车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停下来的。
我始终记得那个数字,因为沈明昭醒过来时刚好看了眼腕表,轻声说了句四点四十七。窗外天还是墨蓝的,只有东边极远处露出一线极淡的青,像宣纸上一笔洇开的水痕。站台上灯昏黄,照出"东莞"两个字,繁体竖排,油漆剥落了些,笔画边缘毛茸茸。
从红磡上车只买到站票。车厢里一股泡面油腥、塑料座椅晒过的温度、人身上潮湿的汗味。他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铁皮壁上,把我外套裹紧了些,下巴缩进领口,半阖着眼。其实他一直没怎么睡着,我知道。每隔一会儿他睫毛就颤一下,攥我衣角的手指会轻轻收紧又松开。
站台很空。凌晨的东莞没醒,只有几个挑担小贩蹲在出站口外,面前铁桶煮茶叶蛋,蒸汽从桶盖缝钻出来,白茫茫的,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我牵他手走出车站,他手还是凉的——从昨夜翻过那道蔷薇墙后一直没暖过来。
"找个地方歇歇?"我侧头问他。他点头,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实在累了,最后只把额头抵我肩上靠了两秒。
找了家通宵茶餐厅。推门时风铃叮当响,墙角电视正播早间新闻,画面是雷曼兄弟总部楼前人群,记者用普通话说金融海啸全球震荡。老板娘靠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睁眼,打量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指指菜单意思自己看。
两碗热粥端上来,他终于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弧度终于到了眼睛里。低头舀一勺白粥送嘴,烫得缩脖子,抬头看我,眼眶有点发红。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摇头,把脸埋进粥碗热气里,声音含含糊糊。"就是觉得,很久没这么……"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很久没这么自在过了。坐在谁也不认识我们的茶餐厅,穿件领口洗软的旧卫衣,脚上踩便利店买的塑料拖鞋,面前只有两碗白粥一碟腐乳。没人提醒领结歪了,没人告诉他沈家儿子该怎样怎样,没人用审视目光把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
那碟腐乳我只夹一小块,剩下全被他拌进粥里。他吃东西有个习惯,勺子要沿碗边转一圈才送嘴里,像小时候在沈家饭桌被教出来的规矩。我看他半天,他注意到了,停下来:"你看什么?"
"看你牙齿。"
"牙齿有什么好看的?"
"你小时候换牙,门牙缺仨月,笑起来像只豁嘴兔子。"我说。
他愣一下,耳尖肉眼可见红了。那年夏天他读中二,门牙掉了迟迟长不出,拍照死活不张嘴,气得他妈以为他叛逆期提前。后来我用块菠萝包哄他笑了一下,才拍到一张咧嘴的——那天我偷偷把照片收起来,至今还夹在我房间那本《百年孤独》第二百零三和第二百零四页之间。
"别提那事。"他把勺子放碗里,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不提?多可爱。"
"陈屿。"他叫我全名时语调微微上扬,像小时候用钢笔写字的最后一捺,收尾总带点小勾。他看我一会儿,那点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然后小声说:"……那你给我拍张新的。"
茶餐厅没别人。电视还在播新闻,老板娘翻个身继续打盹,电扇嗡嗡转头,把蒸笼白汽吹得四散。我拿出手机,旧款诺基亚,像素低,画面灰蒙蒙。可他坐在那盏日光灯下,面前半碗凉白粥,头发被火车上风吹得塌塌的,睡裤裤管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细脚踝。
按快门时他正好抬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手机屏幕里变成模糊一片光点,可我后来再看那张照片,总觉得那一天的光全照进去了。
天亮后找住处。他身上只剩钱包里几张港币,我比他好点——临出门前把我妈给那张信用卡带上了,可谁都知道,这卡一刷就会留下痕迹。在东莞转半天,最后一条老巷子里找到间出租屋,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房东是六十来岁阿婆,穿碎花衬衫,看我们两个男仔来租房,什么没多问,只一句"水电自己交,不要养宠物",就把钥匙给了。
屋子小得开门就看完所有。一张铁架床靠墙,床垫上薄棉褥子,弹簧塌下去个浅窝。窗朝北,窗帘是九十年代流行碎花布,洗得发白,透进来的光柔柔蒙蒙。墙角有张折叠桌,漆面剥落大半,露出发暗木茬。他站屋子中央转一圈,忽然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盆绿萝——应该是前租客留下的,叶子耷拉着,边缘有些枯黄。
"这个要浇水了。"他说。
花一下午收拾。他去楼下小卖部买抹布扫帚,我去巷口杂货铺挑新被褥,最便宜那种,棉花塞不匀,摸着硬邦邦。可晚上躺下去,他把被子扯一半盖我身上,自己缩被角里,只露一双眼睛看我。
"挤吗?"他问。
床确实小。一米二铁架床,两个成年男人躺,肩膀挨肩膀,膝盖挨膝盖。我能感觉他呼吸时胸腔起伏,轻轻的一起一落,像海面上很远的浪。
"挤。"我说。"你往那边挪挪。"
他往墙那边蹭两公分,后背贴上冰凉墙面,又缩回来。"那边冷。"说完把脑袋往我肩窝里拱了拱,头发蹭我下巴,一点淡淡茶餐厅油烟味,还有一点他惯用洗发水残香——那香气我从十七岁闻到现在,闭眼都能认出来。
搂住他肩膀时他忽然僵了一下。很短暂,像根绷紧弦忽然松了,整个人软下来,贴我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陈屿。"他叫我。
"嗯。"
"我们真的跑出来了。"
"嗯。"
他沉默一会儿。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突突突,由远及近又远,尾音拖很长。巷子里有人收衣服,竹竿碰撞咔嚓响。远处隐约什么店铺放音乐,粤语老歌,旋律听不清,只听见一句"人来人往"。
"我怕这是做梦。"他说。
我没回答。手臂在收紧,把他肩膀箍更牢些。他身上有真实分量,温热的、呼吸着的、心跳着的。不是梦。
后来他睡着了。这回是真正睡着,呼吸绵长均匀,蜷我怀里的姿势像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小动物。月光从碎花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一道细银线,一直延伸到墙角那盆绿萝,叶面沾着下午浇的水,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睁眼躺了很久。
脑子里回放这一天一夜每个细节——火车站台剥落油漆、茶餐厅吊扇旋出的风、阿婆递来的铝钥匙上挂着枚红色塑料小鱼。还有他脸颊上那点红,是白粥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们睡同一张床,呼吸同一间屋里空气,窗外是同一棵不知名的树影子。没人会说丢人现眼,没人会约陈医生下周三门诊。至少在此时此刻,这间八平米小屋就是我们的整个天地。
低头看他。月光把他睫毛照得清楚,一根一根,密密覆在下眼睑。他睡熟后嘴角会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门牙——那颗当年掉了三个月的门牙现在长得好好的,白白齐齐。
轻轻碰了碰那颗门牙尖儿,他哼一声,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窗外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但明天太阳升起来时,他会醒过来,会眯眼看我,会小声说天亮了。
而我会告诉他,是啊,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