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许多种爱而不得。最痛的一种,不是从未得到,而是明明还攥在手里,却得在所有人面前装作已经松开了。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宣布破产那天下午,香港正落着一场少见的暴雨。
我站在中环一扇玻璃窗后头,看雨点把维多利亚港搅成灰蒙蒙一片。楼下街上,西装男人蹲在路边抽烟,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套裙女人撑着被风掀翻的伞,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来的水珠打湿了丝袜。电视墙上滚着恒生指数,绿色数字像夏夜的萤火虫,一只一只往下坠。
那天我约了沈明昭在IFC咖啡厅。他迟到了十七分钟,推门时肩膀上洇着深色水渍,头发湿答答贴在额角。但怀里抱着的东西被护得很好——牛皮纸袋,封口被雨水浸软了,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顺路买的。"他把纸袋推过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是我们的老习惯,意思是趁热。袋子里是两枚菠萝包,隔着油纸还烫手,酥皮上缀着细碎裂纹,像他笑起来时眼角叠起的纹路。
我盯着纸袋看了很久。铜锣湾那家老字号的味道,从IFC过去要转两趟地铁,更别说今天这种雨。他嘴上说顺路,其实绕了大半个港岛。
"陈屿。"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就为自己活一次?"
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远处中银大厦的轮廓化成一团晃动的影子。我没有回答。因为那天早上我爸刚打了电话,说给我约了陈医生门诊,下周三,青山道,精神科。
在他们眼里,男人爱上一个男人,是病。
我第一次见沈明昭是1997年。
那年香港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冒着泡。我跟我爸从上海搬来,住半山一栋能看见海的房子。他说这里是新世界,说把生意从浦东迁过来,说香港遍地是金子。
可我光觉得热。那种热是黏的、重的,像浸了水的绒布捂在脸上。学校在九龙塘,每天坐天星小轮过海。我喜欢站在甲板上看风把水面吹成一匹抖动的绸,看尖沙咀钟楼慢慢靠近又慢慢远。
开学第一天我就留意到他。坐最后一排靠窗,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小臂。老师在讲台上说回归、一国两制,他低着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一片叶子,铅笔画的叶脉很细,细得像我妈梳妆台上那柄象牙篦子的齿。
下课我经过他身边,看见画旁边一行小字:"九七,夏,蝉声像锯子。"
"锯什么?"我鬼使神差问了句。
他抬头看我。那是我头一回看清他眼睛——瞳仁是很浅的琥珀色,窗外光透进来,像两枚泡在蜂蜜里的月亮。
"锯开夏天。"他说,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小得像从没学过怎么笑。
后来我们成了同桌。再后来发现都住半山,中间只隔两条街。于是每天早上我在路口等他,他踩着单车来,车筐里放两瓶维他奶,瓶身凝着冰凉水珠。沿罗便臣道往下骑,风把凤凰木花瓣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像一场不会停的红雨。
那段路有七个斜坡。骑到第三个他总要站起来踩踏板,校服下摆被风鼓起来,露一截腰线。我在后面看他背影,看阳光把他后颈绒毛染成淡金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这条路要是永远骑不完就好了。
当然没说出口。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连"喜欢"两个字都要拆成笔画藏在心里,更别说喜欢的还是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真正让我意识到"不一样",是1998年春天。
那天放学突然暴雨,我们躲在图书馆屋檐下等雨停。他书包里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来像朵开败的花。他说将就用吧,然后往我这边靠,把大半把伞让给我。
雨很大,大得把整个世界声音都淹了。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擂鼓。他肩膀贴着我肩膀,隔着两层湿透的校服衬衫,我感觉到他温度——烫,烫得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用手背贴我额头时那种又凉又热的错位。
走到半山他左肩全湿了,水顺着袖口滴下来。我这才发现伞几乎全罩在我头上,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在雨里。
我抓住他手腕往伞底下拽。他没躲,偏过头来看我。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滴在我手背上,凉凉的。路灯刚亮,橘黄色光穿过雨幕落在我们之间,把他睫毛照得像两把小扇子。我张了张嘴,喉咙堵着一团湿棉花,最后只是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低声说靠过来点。
他没说话,往我这边挪了半步。伞下就那点地方,两个人肩膀挤着,淋湿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走到他家楼下,他收伞时忽然停住,侧过脸看我,琥珀色眼睛映着路灯,亮亮的、润润的。
"陈屿。"他叫我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雨声吞掉。"你有没有觉得,我俩像两片拼图。"
"什么拼图?"
他摇摇头,不说了。但那晚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出神,忽然明白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两片拼图,严丝合缝嵌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图案。
可世上不是所有拼图都能名正言顺嵌在一起的。有些形状,生来就该被分开。
1999年,沈明昭他爸开始频繁带他去见"朋友"。
其实我知道那些"朋友"是谁。沈家做钟表生意,他爸想拓展内地市场,需要个"懂事""得体""有世家风范"的儿子。饭局上坐的那些叔叔伯伯,手边多半跟着个女儿,粉裙子,水红色指甲,笑的时候用手背掩嘴。
有回我陪他去买礼服。试衣间外头,他对着镜子整领结,忽然低声说:"今天那个周小姐,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
"你怎么说?"
"我说喜欢费里尼。"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她说要给我带《八部半》碟片。"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脸。灯光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可他眼睛是空的,像一只被掏空的钟,指针停了。
2000年除夕,我们偷溜去太平山顶看烟花。
那晚很冷,风从海面灌过来,像碎冰渣子钻进衣领。坐在观景台边石阶上,肩挨肩,一人一罐热奶茶。他戴着我那条灰色围巾——其实是我妈织的,但我偷出来说是自己织的,他居然信了,还夸我手巧。
十二点整,烟花从维港升起来。金红色光把天幕烧成滚烫绸缎,又碎成万千星子落进水里。他忽然把脸转过来,很近很近看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仁里烟花的倒影,明明灭灭。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他吻了我。
很短。短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嘴唇,又被风吹走。可那一瞬间整个维港烟花都安静了,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跳,还有他睫毛扫过我脸颊时那点痒。
"沈明昭。"我抓住他手腕,声音在抖。"我们……"
"我知道。"他打断我,低头看奶茶罐,罐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滚。"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陈屿。"他抬眼看我,琥珀色瞳仁里有烟火熄灭后残留的碎金。"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试过什么?试过不喜欢我,试过看那些穿粉裙子的女孩子,试过做他父亲想要的"得体"的儿子。可有些东西试不出来,就像水试着不往低处流,火试着不往高处烧。
那年夏天,他爸送他去英国读预科。
走前那晚,坐他家楼下长椅上,一人一罐啤酒。他喝很慢,罐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后说:"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我。"
"好。"
最简单的话,可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路灯把我们拉成两道又长又瘦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去机场送他。进闸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像一只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明明在发光,却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