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渡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巷子顶上。
陆灵均把铜锁裹在黄布里,又用一块油纸在黄布外缠了三层,才放进帆布包最底下。那块刻着“匠”字的石头,他贴身揣在胸前的口袋里,棱角硌着胸骨,一步一顶,像有根手指在提醒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沈闻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里的早点铺已经热闹起来,锅铲磕着铁锅,油条在锅里翻着白浪,葱花和热油的香气混在一起,被风送出去老远。陆灵均经过时看了一眼,炸油条的老板正撩起围裙擦汗,嘴里哼着什么小调,日子好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闻溪,你信命吗?”
沈闻溪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以前不信。我跑新闻,讲究证据和逻辑。可现在我站在这条巷子里,闻着桐油味,怀里还揣着我奶奶的名字。我信不信,它都在。”
陆灵均“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久溟已经起来了。他站在宝和斋门口,右臂的纱布换过了,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深色外衣。见他们回来,他先看陆灵均的手,又看沈闻溪的脚,确认两人都没伤着,才把目光放远,落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在风里翻着,银绿银绿的。
“锁呢?”他问。
“血注进去了。”陆灵均压低声音,把铜锁从包里取出来一角给他看,“陈叔还给了块石头,说是他爹从第七根桩上敲下来的。根石。”
林久溟伸出手,用指尖在锁面上轻轻一碰。那锁比先前沉了,质地也更冷,像是把陈渡的血和百年前的铜汁重新融在了一起。他收回手,说:“今晚月晦,从酉时开始阴气往上升。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把锁放回去。”
“现在去不行吗?”沈闻溪问。
“白天能去。”陆灵均把锁收好,拍了拍包,“但今天不是昨天。河伯已经出过船,岸上全是壳生爬过的痕迹。白天阳气重,他们不出来,可那些痕迹里全带着阴毒。我们得绕着走,走陈叔说过的老货道。那条路从后街绕到码头东侧,中间要经过一片废盐仓。陈叔说他年轻时常走,地上都是碎瓦片,踩上去响,响了好,能把地底下东西吓走。”
“你真信踩瓦片能吓鬼?”沈闻溪问。
“信不信不打紧。”陆灵均扯了下嘴角,“反正我每次踩,心里都踏实点。”
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三人简单吃了点阴婆子煮的菜粥,便各自收拾。陆灵均把符布、铜铃、登山杖重新清点一遍,又把昨晚剩下的一盏河灯补了灯芯。纸船他没带,陈渡说“等你们下水的时候派得上用场”,他还没想清楚什么时候用得上,但把话记住了。沈闻溪把相机镜头用胶带缠了几圈,虽然碎了,还能勉强用。她从摄影包里翻出一捆细绳,说是登山的备用绳,比普通麻绳结实。
“要是水太深,用得上。”她说。
林久溟没带什么。他只把黑刃掖在衣摆下,又往右袖里绑了一条深色的布带。陆灵均瞥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左肩,说:“走吧。”
他们没从昨夜的路线走。
陈渡说的老货道在后街北边,一条几乎被荒草吃掉的碎石小径。路面铺着碎瓦和破陶片,踩上去果然“嘎吱嘎吱”地响。路两旁的旧盐仓塌了大半,屋顶没了,只剩下几面孤零零的土墙,墙洞里能看见远处的河。风从这里过时,声音被墙挡得七弯八绕,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谁的名字。
陆灵均走在最前。他故意把步子踩得重,瓦片碎得“噼啪”响,像放了一路的小爆竹。可越靠近码头,他越觉得脚下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到后来,他每踩一脚,地面只发出“啪”一声闷响,像是踩在湿棉被上。瓦片不脆了,空气也沉得发黏。
“到了。”他停住脚。
眼前就是码头东侧的荒草滩。从高处看去,河水已经重新涨了上来,但没涨回原位。七根桩暴露在外,像一排歪斜的墓碑。那艘船不见了。岸边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泥坑,坑里翻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块白色的碎布。
“船回水里了。”林久溟说,“白天它不敢见光,缩回去了。”
“那壳生呢?”沈闻溪问。
“也下去了。但阴气还在。”林久溟伸出手,掌心朝下,隔空按了按。陆灵均看不到什么,但能感觉空气似乎在林久溟掌心下微微发烫。他睁开阴阳眼,望向前方河滩。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几乎后悔自己看了。
整片河滩被一层灰黑色的雾霭笼罩。雾很薄,像从地底渗上来的。那雾里,影影绰绰全是东西。有的蹲在河泥里,有的半截身子陷在水边,有的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像在找什么。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团模糊的人形。但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围成一个圈,朝着河心拜。
“他们在拜船。”陆灵均的声音发紧,“河伯在召他们回来。”
林久溟点头:“那些是百年前死在河里的散魂。今晚船出来,他们也会跟着上船。河伯要把他们全变成壳生。到时候,数不清的壳生,会把这片河滩站满。”
陆灵均心头一寒。他想起了那些层层叠叠的白影,如果全上了岸,别说他们三个,就是整个南关的人,都不够填。
“所以锁一定要还回去。”他握紧了包带,目光定定地望向最远那根碑,“现在就去。趁太阳还在天上。”
他朝河滩迈出第一步。鞋底陷进湿泥里,又滑又重。他却走得比昨晚更稳。
也许是因为胸口那块石头,正贴着他的心口,一跳一跳地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