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得极慢,像有人从东边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夜幕往上推。陆灵均坐在天井边的石阶上,膝盖上放着那把铜锁。露水从井沿漫出来,把青石板洇成一种沉甸甸的墨色。他忽然想,这种老房子就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慢,连天亮都比别处迟几分。舅公以前说,老地方的天亮得迟,是因为夜里在这里留得太久,走的时候不情不愿。
沈闻溪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找阴婆子借的,蓝布斜襟衫,肥大的黑裤子,脚上套双旧布鞋。穿惯运动鞋的人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可衣裳一上身,她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下来,像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把摔坏的相机留在桌子上,只揣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只旧铅笔。
“走吧。”她说,“趁太阳没全出来,巷子里人少。”
陆灵均点头,把铜锁裹进黄布里,塞进帆布包。他走到林久溟的厢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拉着窗帘,光线暗得像一口深井。林久溟靠在床头,右臂缠了厚厚一层纱布,纱布上渗出的颜色已经浅了,只是人还白得厉害,像纸剪的。
“我去了。”陆灵均说。
林久溟睁开眼,目光从暗处投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疲倦。他说:“锁不在人,在血脉。陈渡如果不肯,你就回来。”
“我知道。”
“还有,”林久溟顿了一下,“你鞋带松了。”
陆灵均低头一看,还真是。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再抬头时,林久溟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才转身离开。
清晨的南关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巷子两旁的老墙被露水浸了一夜,砖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光线从墙头钻进来,把那些水珠照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煤炉、稀饭和湿木头的气味。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揭起来,一团白气滚滚地涌到半空。陆灵均走在这样的早晨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裤子上的泥点子还在,裤脚潮得发皱。
陈渡已经起床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半篮子竹篾,正拿一把小刀削竹片。刀口很钝,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只下来薄薄一层,像在给竹子脱衣服。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朝里屋摆了摆头。
“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股经年不散的桐油味。陆灵均每次呼吸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陈渡坐回他的工作台前,台上放着一只刚糊好的纸船,有半臂长,船头翘着,像是随时能下水。他拿起排刷,继续往船身上刷油,动作稳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年纪。
“陈叔,您今天忙吗?”沈闻溪开口,语气软下来,像在跟自家老人说话。
“忙。给你糊船呢。”陈渡头也不抬,“你奶奶从前就稀罕这纸船。她说,人死了,有船才能过江。”
沈闻溪的眼眶又泛了红,但她忍住了。她蹲到陈渡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只纸船。船身上的桐油还没干,沾了她一指头,滑腻腻的。
陆灵均找了个小凳坐下,从包里取出那把铜锁,双手摆在陈渡面前的工作台上。锁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笃”,像一颗铜做的心。
陈渡的排刷停在半空。他盯着那锁,半晌才道:“还是让你们给拔出来了。”
“陈叔,这锁是您父亲放的。”陆灵均说,“我把它从碑上拿了出来,现在镇不住了。阴婆子说,只有打碑人的血,能把锁重新填满。”
陈渡没应。他放下排刷,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一口老旧的樟木箱。箱子里铺着一层发黄的旧棉花,棉花下面,是一只铁盒。铁盒也生了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盖子。
陆灵均凑过去看。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半指长的石头。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来。
“匠。”
陈渡把石头拿出来,托在掌心。那石头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光溜溜的,像被千次万次地摩挲过。他说:“我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块石头。他跟我说,儿啊,碑立了,锁也放了,可那水下面的东西一日不走,咱们家就一日要有人盯着。爹这双眼一闭,就轮到你了。你要记住,不是咱家欠这条河的,是这条河欠咱家的。可咱还得替它还。”
陆灵均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
“陈叔,”他低声说,“您要是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渡笑了一声,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那笑里没有责怪,倒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锁空了,河伯就上来了。我不给你血,河伯也会来拿我的命。一样的。”他走到陆灵均面前,把石头放回铁盒,又把铁盒盖上,递给他,“你拿着。”
“这……”陆灵均没敢接。
“拿着。”陈渡硬塞进他怀里,“这石头是我爹从第七根桩上敲下来的。桩打了七根,每一根都是他的命。这块石头,是根。你把它和锁一起带回碑上去。血,我给你。”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生锈的剪刀,又回到工作台前坐下。他把左手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那胳膊瘦得像一根老竹竿,皮肤上全是褐色的斑点,静脉凸起来,像河床上枯死的树根。
“陈叔……”沈闻溪的声音发颤,伸手想拦。
陈渡挡开她的手,把剪刀尖对准小臂。陆灵均看见那把剪刀已经锈得只剩半刃,像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旧到碰一下都会碎。陈渡说:“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划的。他划了三道,才把血注进锁里。我只要一道就够了。年纪大了,血稠。”
剪刀尖划下去的时候,陆灵均别开了眼睛。他听见沈闻溪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布被撕开的声音。血滴下来,落在铜锁上,一滴、两滴、三滴。那锁像是渴了很久的活物,把血全数吸了进去,锁面上慢慢泛起一层湿润的红光。
“拿去吧。”陈渡说。他的声音明显弱了,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陆灵均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已经灰白如纸,嘴唇却奇异地红着。他坐在那里,袖口滴着血,还在笑。
“我爹传下来的手艺,我一个没学会。”陈渡望着那只糊好的纸船,轻声说,“只会做灯、糊船。这些轻的东西,等你们下水的时候,派得上用场。重的东西,我搬不动了。”
陆灵均抱紧了怀里的铁盒和铜锁。他忽然有些想哭。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他和陈渡不过才见了两面,可这人把半只手臂的血都给了他。他用力把眼泪憋回去,只用力点了点头。
“陈叔,我一定把它放回去。”
陈渡摆摆手,像是累了,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地喘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半旧的深蓝围裙上,把那上面的油渍和泥点全照亮了。
沈闻溪蹲在地上,拿袖子按着陈渡的小臂。她嘴唇咬得发白,什么也没说。陆灵均站在一边,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匠”字的石头,感到一种极沉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跳动。
像河床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