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
陆灵均两条腿像是灌了河泥,每走一步都要从骨头缝里榨出点力气来。沈闻溪走在他旁边,抱着摔碎了镜头的相机,一路无话。她脸上的泥被汗水冲成几道细沟,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像刚从一场水灾里捞出来的人。只有林久溟依旧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可陆灵均看见他右臂微微垂着,刀已经收了,黑色的袖口上一片深渍,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林哥,你胳膊……”陆灵均开口。
“破了点皮。”林久溟的声音很平,“苏荷的骨头扎的。”
陆灵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那一刀劈下去,苏荷的残躯不会坐以待毙。有些东西的骨头,比刀还硬。
宝和斋在夜色里静默如初。阴婆子没有点灯,堂屋里黑漆漆的。陆灵均推开门,井边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下脸。那口井里的水已经退得很深,深到几乎听不见水声,只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滴答”,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钟。
阴婆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掌着一盏锡灯。灯罩上积着灰,透出来的光暗沉沉的。她什么也没问,只看了三人一眼,便转身去了厨房。过不多时,端出三只粗陶碗,每只碗底都沉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冒着热气。碗一放下来,整个堂屋都是苦津津的药味。
“喝。”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灵均率先端起来灌了。那药汤入喉极苦,苦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可过了几秒,从丹田处竟升起一股极细的暖意,像在冰冷的身体里点起了一根小柴。他咂了咂嘴,把碗放回桌上,觉得手指头有了点知觉。
沈闻溪也喝了,皱着眉,但没吭声。林久溟端起碗,几口饮尽,像喝水一样平静。阴婆子看着他,说:“苏荷的骨头不干净。她的芯,早被河伯换了。你被她划这一下,今晚得用艾草熏过,不然明天也走不了路。”
陆灵均这才看见,林久溟右臂的袖子确实洇开一片暗色。那颜色比水沉得多,在昏灯下像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他喉咙发紧,别过了脸。
几个人坐在堂屋里,不说话。夜很深了,风从巷子里吹过来,掠过天井,吹得门板“咯”地响了一下。远处有鸡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天快亮了。
“婆婆,明天晚上,就是最后一个月晦。”陆灵均打破了沉默,“河伯不会再等了。王延昭那句话说透了,我们站的地方,就是第七码头。鬼域的老窝,一直就在那片河滩底下。灯放在那里,挡不住他,反而把他提前引了上来。”
阴婆子点点头。她弯着腰,用火钳夹了一块炭,放进炉子里,动作又慢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万次的事。
“苏荷的壳子散了。”她说,“她的魂,去了该去的地方。王延昭也一样。河伯折了两个伥,还折了一个壳生,这口气,不会吞。明晚他要是上岸,来的就不只是那艘船了。”
“那是什么?”沈闻溪问。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昨天更冷。
“是他自己。”阴婆子把炭火拨旺,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沉船里的东西,说到底,是一百多个冤死的魂,在水底积了上百年的怨,才养出了河伯。他不属于这一界,有船的时候还能隔着层东西。船要是散了,他就会用那些魂做底子,自己出来。到了那一步,这条河,这半个南关,都成了他的水。”
沈闻溪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摔碎的相机拿在手里,反复地转。
陆灵均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铜锁。锁还在他身上,林久溟没有拿走。他把它放在桌上,那“柒”字在灯下反着一点微光。他说:“这把锁,阴婆子说,锁是从碑顶凹槽里拔出来的。它压了那东西上百年,被河水泡透了。我想知道,它还能不能用。”
阴婆子过来,把铜锁托在掌心,凑近闻了闻。铜腥味直冲鼻子。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能用。但它不是从外面锁,是从里面填。你要找到当年立这块碑的人,或者他的后人。锁认主。只有立碑人的血,能把锁重新填满。”
“立碑的人是谁?”陆灵均问。
“陈渡他爹。”阴婆子说,“陈渡今年七十三,他爹是南关最后一个打碑匠。那七根桩,就是他爹打的。锁也是他爹放的。爹死后,这手艺就断了。陈渡不碰石头,只做河灯。可他知道锁的事,比谁都多。”
陆灵均嚯地站起身,动作太猛,撞得桌子“吱呀”一响。他低头说了声“我去找陈叔”,却被林久溟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冷得不真实,轻得没有重量。
“天亮再去。”林久溟说,“你现在出去,天没亮,阴气没散,河滩上的东西还在找你的气味。”
陆灵均咬了咬牙,重新坐了下去。可他心里急得发慌。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们只有不到二十四个钟头。他需要陈渡的血,需要那把锁重新填上,需要碑顶的凹槽在月晦到来之前恢复原样。太多的需要,像一根根细线,把他整个人都捆住了。
“我跟你去。”沈闻溪忽然说,声音不大,“陈叔喜欢我。我去,他愿意听。”
陆灵均看向她。这个女记者比他们想象中都要硬。她奶奶的旧事、南关的河、河伯娶亲,这些东西原本离一个城市姑娘的生活那么远,可现在全压在她肩上。她没逃。
“好。”陆灵均点头,而后又加了一句,“如果最后不成,你就先走。你没有必要赔在这里。”
沈闻溪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下转瞬即逝,像水面上掠过一只白鸟:“我奶奶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她以为走了就没事了。可河伯要娶亲,南关的水,流到哪里都躲不掉。”
屋里又静了下去。
林久溟站起身,往左厢房走。陆灵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左厢房比他那间还小,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旧木架,架子上放着一盏没有点过的灯。林久溟坐在床边,褪下半边衣袖。陆灵均看见他右臂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青黑色。
“你这不是破了点皮。”陆灵均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发涩。
“死不了。”林久溟说,抬眼看他,“帮我拿艾草来。”
陆灵均没动。他盯着那道伤口,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下次别替我挡”,又比如“你又不是不会死”,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只化成一句很轻的:
“我去找阴婆子要艾草。你等着。”
他转身出去,天井里的光已经淡得像一层薄灰。天快亮了。他开始在心里数:一夜,一个白天,再一夜。他们还有多少事情没做,多少人的血没流,多少灯还没点完。
可至少林久溟还在这里。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