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上岸的时候,陆灵均正被林久溟拽着往浅水处退。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倒进水里,后脑勺磕在河泥上,耳边“嗡”的一声炸开。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呛了好几口,嘴里全是泥腥味。林久溟的手死死抓着他的后领,几乎是将他从水里拔了起来。陆灵均咳嗽着睁开眼,正好看见那艘船冲上河滩。
船头犁开乌黑的河泥,发出一种木头即将断裂的“嘎嘎”声,像是有一万根骨头在船底碾过。船身是半透明的那种黑,像浸了油又浸了水,月光照上去,透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人影。那些白布裹着的壳生开始下船。他们踩着船板,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河滩。每一脚踏下去,地面就陷进去一寸,留下一个个深坑,坑里“咕嘟嘟”地冒着浑水。
陆灵均被林久溟拖到岸上,双膝跪在碎石滩上,大口喘息。沈闻溪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船……船直接撞上来了!灯……灯灭了!”
灯确实灭了。第二根桩被船身带断,第三盏灯滚进泥里,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像一只将死的萤火虫。王延昭站在船头,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和船板融在了一起,那些白布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皮肉。他还在看陆灵均,嘴一开一合,像在拼命把最后一点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
“七……第七……码头……”陆灵均喘着气,脑子里那些线头忽然全接上了,“这片河滩,就是第七码头。”
林久溟挡在他前面,黑刃横在身前,刀尖斜斜地指着船头。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青萝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是她的警告。第七码头,是河伯的老窝。我们把灯放在他的窝里,等于把阵摆在了他家里。”
陆灵均脸色惨白。所以河伯不是被灯阵逼急,而是被激怒了。船从第七码头下面起水,七灯照水的阵法把他的老巢照了个通透。他冲上岸来,不是要破阵,是要把点灯的人全拖下水去。
壳生已经上岸了。
走在最前面的王延昭忽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胸口处亮起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那声音太尖了,把空气都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朝着陆灵均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
“退后!”林久溟低喝一声,黑刃带着风声迎上去。
可王延昭的身体在离林久溟刀锋还有半尺的地方忽然裂开了。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锯子从内部把他剖成了两半,白布和皮肉向两边翻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漆黑的水,兜头朝林久溟泼了过去。
林久溟侧身避开,黑水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嗞”地冒起一缕青烟,像烧热了的柏油。他眉头一皱,反手一刀削过去,刀锋划过王延昭残躯,将那具空壳从中劈断。壳子倒下去,像一层被抽掉了骨架的皮,软塌塌地贴在泥滩上。
陆灵均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看见王延昭的身体里飘出一个人形。极淡,几乎透明。那张脸,和镜子里那个指衣柜的男鬼一模一样。魂魄脱离了壳子,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转向陆灵均,伸出右手,朝下指了指。
地面。
陆灵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王延昭的残躯下,泥滩在动。那层乌黑的河泥像有了生命一般蠕动着,慢慢鼓起来,变成一个约莫人形的土堆。土堆顶端裂开,露出一只人手。那手白得发青,五指修长,指甲又黑又长,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某种根须。
沈闻溪尖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的相机从手中脱落,镜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只手继续往外伸,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肩,最后,一个女人的头从泥堆里钻了出来。长发湿淋淋地糊在脸上,只露出半边下巴。那件碎花裙上全是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领口别着的那朵小白花还在,白得刺眼。
苏荷。
这次不是幻想,也不是余光里的惊鸿一瞥。她整个人从河泥里爬了出来,身体扭曲着站直,头歪向一侧,像是颈骨断了,只能用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支撑着脑袋。她一步一步地朝陆灵均走过来,泥浆从她身上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每一步都带出“噗嗤”的响。
陆灵均往后退,手在背包里乱摸。他摸到了那几颗铜钱,摸到了桃木梳,摸到了一小包朱砂,还有那把从碑顶拔下来的铜锁。他犹豫了零点几秒,把铜锁掏出来,挡在身前。那块废铜比冰块还凉。
苏荷停住了。
她的脸被长发遮着,陆灵均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她在“看”那把锁。下一秒,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呜咽,整个身体朝前倾斜,像是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
“她不走。”沈闻溪在身后颤声说,“她……她想要那把锁!”
陆灵均还没来得及反应,苏荷已经扑了过来。她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冰冷的水汽,像一条从泥里甩出来的鱼。陆灵均被那股气浪冲得双脚离地,铜锁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了河滩和河水的交界处。
苏荷转身就朝铜锁追去。
林久溟的身影在刹那间出现在她面前,黑刃横扫。苏荷的身体从腰部被斩成两截,上半截落在岸上,下半截还在跑,跑出去三四步才轰然倒地,化成了一摊黑水,渗入河泥之中。上半截还在挣扎,两只手死命地朝铜锁方向扒拉着泥,指甲翻起,在泥地上划出十道深深的长痕。
“她死了。”林久溟说。
他走到那半截身体前,蹲下。苏荷的头发散开,露出底下的脸。那张脸和照片里完全不同了,眼眶深陷,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嘴唇干裂,像一条搁浅在岸边很多天的鱼。可陆灵均觉得,她在笑。
“谢谢。”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灵均“听”到了。
然后她的身体化成了一缕黑烟,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河滩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那个从泥里鼓起来的空洞。
陆灵均跪在泥地里,半天说不出话。王延昭的魂魄还在原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陆灵均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形微微颔首,像在告别,然后化作一点极淡的荧光,消失在河面上。
“走吧。”林久溟走过来,朝陆灵均伸出手,“船还没走。”
陆灵均抓住他的手,勉强站起来。那艘船还停在河滩上,船头深深扎进泥里,船身偶尔震动一下,像一头搁浅的巨兽还在喘息。船上的白影已经停止下船,它们挤在船舷边,成百上千双眼睛,全都在看他们。
林久溟把陆灵均和沈闻溪护在身后,朝来路的方向退。船没有追。河伯似乎把它的伥和壳生都收了回去,像在重新积蓄力气。
“他还会再来。”陆灵均说,声音沙哑。
“明晚。月晦夜。”林久溟说,“那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过了明晚,河水回涨,沉船的位置就再也找不到了。”
陆灵均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他回头望了一眼河滩上那盏孤灯,灯已经灭了。
他们退进了荒草丛,船还停在岸边,像一口黑色的棺材,一半浸在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