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冯远一挥手,几个兵丁把人提起来往后面的马车里塞。那马车是特制的,车壁包着铁皮,车帘一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小九,伤着没有?”秦照蹲下来,上上下下地看她。
张槿摇摇头,又点点头:“腿软。”
秦照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也算运气好,冯统领再晚一步,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冯远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只水囊,递给秦照和张槿,又从马鞍袋里翻出两个油纸包,递了一个给张槿:“先吃些东西。前面有处驿站,等到了那儿再歇。”
张槿接过油纸包,是块米糕,还温着。她掰了一半给小玄子,小玄子用鼻子闻了闻,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显然这会儿连猫爷的架子都端不起来了。
“冯统领,这些人应该是沈家派来的。”秦照喝了几口水,“从江陵一路跟到这儿,肯定有什么谋划。”
冯远点头:“殿下早料到沈家会狗急跳墙。我出京时带了二十人,分了三路,沿官道和两条小路搜索。今日赶到这里,正好撞上。也是你们命大。”
张槿咬着米糕,终于缓过点劲儿来,话也多了,“冯统领,你的马是哪匹?跑得真快。”
冯远指了指后面那匹通体乌黑的马:“它叫踏云,性子烈。”
小玄子从张槿怀里探出脑袋,朝那黑马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张槿在心里问:“你怕它?”
“谁怕了?本喵就是不想跟它一般见识。”小玄子嘴硬,尾巴却还紧紧缠着她的手腕。
张槿忍着笑,没拆穿它。她知道小玄子今天确实受了惊,她也被吓得不轻。
歇了一刻钟,冯远让人牵了匹温驯些的马过来。张槿这回骑的是一匹花斑小马,个子矮些,鞍子也软和。秦照仍骑他那匹青骢。冯远留了几个人押后,剩下的分成两列,把张槿和秦照护在中间,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有了冯远的人开路,这一路就太平多了。官道上车马往来,见他们这阵仗纷纷避让。张槿骑在马上,小玄子从马鞍袋口探出半张脸,东看西看。这家伙缓过劲来,又开始好奇了。
“冯统领,你从京城出来,万寿节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秦照和冯远并骑走在前面,声音不高,还好张槿听力好。
“各地方官员上贡的物品基本都已经到了内务府。”冯远说“长公主府的贺礼还没送去,公主说她自有安排。”
“我外祖母……长公主殿下身体可好?”张槿忽然问了一句。
冯远回头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但很快收回去:“殿下安好。只是这些日子事多,比往常操劳些。”
张槿“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小九”,一个小厮问长公主的身体,已经有些越了。不过冯远既然能被派来接应,应该是长公主的心腹,应该不会在这种事上多嘴。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擦黑时到了驿站。驿站建在官道旁,前后两进,院里有口大井。冯远的人把驿站前后都布了岗,张槿和秦照被安排在东厢。张槿进了房,先把小玄子放到床上。小玄子一挨被褥,整个身子都软了,四只爪子摊开,像块黑乎乎的猫饼。
“我要吃鱼。”它说。
“这驿站哪来的鱼?”张槿好笑,“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肉,给你弄点。”
小玄子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那我要吃肉。今天颠得我五脏六腑都挪位了,得补补。”
张槿出去找冯远的人要了碗热水,又用秦照给的钱去厨房买了半只烧鸡。驿站厨子看她一个小厮出手大方,还多给了几块鸡肝。张槿端着碗回房,小玄子闻见味儿,一个打滚爬起来,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慢点吃,别噎着。”张槿把鸡肝撕成小块,放在油纸上。小玄子低头猛吃,尾巴欢快地甩来甩去。张槿看着它,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一路再难,到底还是熬过来了。
吃过东西,张槿坐在桌边写信。这是给张怀义和周令仪的平安信,写得很短,只说已经与长公主府的人会合,不日到京,勿念。写完后,她把信交给冯远。冯远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冯统领。”张槿忽然叫住他。
冯远转过身。
“那几个抓起来的人,能问出什么吗?”张槿问。
冯远看着她,目光沉静:“已经在审了。那个刀疤脸嘴硬,不过他的手下松了口。是沈家二管事雇的他们,一人五十两,要活捉你和秦管事。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你是个传话的小厮。”
张槿心里一凛。沈家果然还没发现她是张家的小姐。几百辆就为了抓她们两人,真是大手笔啊!
“知道了。”张槿说,“多谢冯统领。”
冯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张槿回房,小玄子已经吃完了,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见张槿进来,它甩了甩尾巴:“那些人不知道你们身份就好办。只要到了京城,你换了衣裳,沈家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我怕的是他们拿我的画像。”张槿说。
“就你那个脸上带麻子的小子样,他们能画出个什么来?”小玄子嗤了一声,“再说了,沈家现在自身难保,未必能把手伸进京城。”
张槿想想也是。她洗了把脸,脱了外衣躺下。床很硬,但有股干爽的太阳味。小玄子跳上床,在她枕边蜷成一团。张槿闭上眼,耳边是小玄子的呼噜声和窗外蟋蟀的鸣叫。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身体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继续赶路。冯远选了条略绕但更安全的路线。一路经过几个小镇,张槿都没怎么说话。她把自己藏在小厮的身份里,看着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和行人,心里盘算着到了京城该怎么做。
又走了三日,官道渐渐宽了,路上的车马也密了起来。张槿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墙,青灰色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地之间。城墙下人来人往,城门口排着长队。旗帜在城楼上翻卷,兵丁甲胄锃亮。
张槿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座城面前。原身的记忆里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到了。”冯远勒住马,回头对张槿说,“跟紧我。京城不比其他地方,稍后先去别院安顿。明日长公主会派人来接。”
张槿点点头。小玄子从马鞍袋里探出脑袋,绿眼睛盯着远处的城墙,看得有些出神。
“小玄子,你怕不怕?”张槿在心里问。
“怕什么?不过就是座大点的城。”小玄子说,“本喵见过的。”
张槿失笑。这猫,上辈子电视看多了,真以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
一行人从西城门入城。冯远亮出长公主府的腰牌,城门守卫连问都没多问,直接放行。城里的街面比张槿想象的还要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铺子一家比一家气派。绸缎庄、银楼、茶庄、书坊,幌子招摇,人声嘈杂。
张槿骑在马上,东看西看。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吆喝着从街边经过,铁铲一翻,栗子的焦甜味直往鼻子里钻。张槿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秦叔,京城的板栗真香。”
秦照笑:“等安顿下来,给你买两斤。”
张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小玄子在袋子里动了动,传音道:“我也要。”
“你又不能吃板栗。”张槿说。
“我就闻闻。”小玄子理直气壮。
别院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黄铜门环。冯远下马敲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冯远,忙不迭地开门:“冯统领到了!快请快请!”
张槿下了马,跟着秦照进了院子。别院不大,前后两进,但修得精致。前院种着棵极大的银杏树,叶子还在绿油油的,像把大伞。后院是几间厢房,抄手游廊连着。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没点。一路上都能看到小厮或者丫鬟停下来行礼。
冯远把张槿和秦照领到东厢房:“二位先休息。热水和饭食马上送到。明日巳时,长公主府会派车来接。”
秦照点头:“有劳冯统领。”
冯远又看了一眼张槿,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小九兄弟到了这儿,有什么需要就找周管事。”说完拱了拱手,出去了。
张槿坐在床边,把包袱打开。周令仪给她带的衣裳还在,青禾塞的药包也还在,只是被颠得散了,几包药粉漏了些出来。她一一捡好,重新包起来。小玄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跳到窗台上,往院子里看。
“这地方真静。”小玄子说。
“内城的巷子,都不怎么吵。”张槿说,“你今晚别乱跑,京城不比大河村,我们才来先安生些。”
小玄子回过头,朝她翻了个白眼:“京城怎么了?猫爷我一样能闯出名堂。”
张槿“啧”了一声:“今晚别去了,好好歇着。明天到了府里,有你转悠的时候。”
小玄子想想也对,便从窗台上跳下来,窝到张槿脚边。不一会儿,周管事带着丫鬟亲自送来了热水、换洗的衣物和饭菜。三菜一汤,米饭雪白,还有一碟子桂花糖藕。张槿先礼数道了谢,又问了明日进府要准备什么。周管事态度和善但话少,只说了句“秦管事会安排”,便退下了。
张槿吃完饭,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这些日子天天扮小厮,她都快忘了穿女装是什么感觉。她从包袱里翻出周令仪给她准备的衣裳,藕荷色的半臂,白绫裙子,还有双绣着小花的软底鞋。张槿把衣裳贴在脸上,闻了闻。那上面有股淡淡的桂香,是家里衣箱里的味道。
“想她们了?”小玄子跳上床,用尾巴扫她的手腕。
“有一点。”张槿承认,“也不知道泥巴和大黄有没有好好看家,张承恩有没有好好练字。”
“你放心。你那弟弟,有了泥巴陪着,天天追鸡撵鸭,快活得很。”
张槿笑了。她把衣裳折好,重新放进包袱里。
这一夜,张槿睡得出奇安稳。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几只京燕在屋檐下扑棱,叽叽喳喳,像在吵架。张槿推开窗,看见晨光正落在院里的银杏树上。叶子被照得半透明,绿中透着金。
“起了?”秦照在廊下经过,见她开窗,停步笑了笑,“吃了早饭就出门。长公主府的车一会儿就到。”
张槿应了声,忙去洗漱。小玄子早在太阳出来前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嘴边湿湿的,显然在外头喝了露水。张槿给它擦了擦嘴,又用篦子把它身上沾的灰草梳掉。
“今天你跟我坐车。”张槿说,“别乱跑。”
小玄子“喵”了一声,跳进她怀里,拿脑袋蹭她下巴。张槿抱住它,觉得这猫今天格外黏人,兴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