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碑顶立了起来。
它的身体像是从水草的阴影里挤出来的,细长、佝偻,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反折着,像一只被水泡涨了的人形蜘蛛。红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陆灵均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眼皮,只觉得那两点光忽然暗了半寸,又猛地亮起来,像是在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吸进去。
“林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水面被他搅出“哗啦”一声,在这死寂的河滩上刺耳得厉害。
“它怕火。”林久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般的力度,“把你那边的灯举起来。”
陆灵均慌忙把离自己最近那盏灯——第三根桩上的灯——端起来,双手捧着,慢慢举过头顶。火苗被他一动,反而蹿高了几分,暖黄色的光照出去,水面上铺开一圈细碎的光斑。那东西像是被烫了一下,身子往旁一缩,喉咙里滚出一串“咯咯咯”的声响,像有石子卡在它嗓子眼里。
林久溟趁机朝第七根桩移动。他赤着脚,踏在水面上,每走一步,水下就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他的速度不快,但那东西明显开始焦躁起来,身体在碑顶来回转动,红眼睛像两粒火炭,一会儿盯着陆灵均手里的灯,一会儿锁着林久溟。
“它不想我们靠近碑。”沈闻溪在岸上喊道,声音里带着颤,却意外地清晰,“它不敢动你们,它在拖时间!”
陆灵均心里一凛。拖时间。等什么?等河伯的船。到那时候,岸上的灯就算全亮着,怕也挡不住河伯亲自下水来。他们必须在船到之前,把七灯连成一线。
“沈闻溪,你别管我们,盯着河面!”他回头吼了一嗓子,“有船来就喊!”
沈闻溪立刻转身,面朝河心,从包里抽出一只单筒望远镜,对准黑沉沉的远处。她嘴唇紧抿,手抖得厉害,却硬是没让镜子掉下去。
陆灵均端着灯,一步步朝前走。水深重新没过了他的腰,寒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浸得他骨头发疼。那东西就在前方十几步外的碑上,红眼睛死死地跟着他。他每走一步,它就低低地“咯”一声,像在警告,又像在逗弄。
“别停。”林久溟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他已经移动到了第六根桩附近,离碑只有几步之遥。他的三盏灯还剩两盏在亮,蓝幽幽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冷得像一尊从水底浮上来的玉像。
陆灵均深吸一口气,继续走。水越来越深,到了胸口。他不得不把灯举得更高,像托着一轮小小的太阳。那东西忽然发出“哇”的一声怪叫,从碑顶弹射而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黑乎乎的弧线,直直地朝陆灵均扑了过来。
陆灵均瞳孔骤缩,想退却已来不及。他本能地把手里的灯往上一送,火光“呼”地爆了一下。那东西撞进光圈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婴儿被掐住了喉咙。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在空气中炸开。陆灵均被一股大力拍进水里,耳鼻灌满了水,眼前一片混沌。他拼命挣扎着站直身子,咳嗽不止,手里的灯却还攥着,只是火苗已经灭了。
“陆灵均!”沈闻溪在岸上尖叫。
“没、没事!”他抹了把脸,把那盏灭了的灯举起来。灯碗里进了水,灯草沉甸甸的,短时间再难点亮。
那东西跌回碑顶,趴在那儿,身体像是被烧掉了一块,正“嗞嗞”地冒着白烟。它没死,但明显虚弱了许多,两只红眼睛的光也暗了下去。
林久溟没放过这个机会。他几步踏进深水,身形如一道黑线掠过水面,在接近碑前时忽然凌空跃起。右手的黑刃出鞘,那黑刃竟比夜色更黑,像从虚空中抽出一道裂痕,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朝那东西当头劈下。
没有声音。黑刃落处,那东西如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从碑顶塌下去,分成几股黑气,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死、死了?”陆灵均哆嗦着问。
“没死。回河里了。”林久溟落在碑旁,水没到他小腿。他收刀回鞘,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得几乎透明,“灯。现在点第七盏。”
陆灵均咬牙蹚过去。水已经很深了,他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划。到了碑前,他才看清这座石碑的模样。碑不算高,半截陷在淤泥里,周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被水草裹着,有些已经剥蚀。碑顶的凹槽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只没眼珠的眼眶。他把第四盏没灭的灯递过去,自己踩着碑身上的一个凹坑爬上来,膝盖磨在石面上,火辣辣地疼。
林久溟把第七盏灯从背上取下,用指尖在那盏灯的灯草上一弹。那灯自己亮了起来,火苗是金色的,带着极淡的暖意。他将其稳稳放入碑顶凹槽,灯碗压进去,不大不小,刚好卡住。像有谁在一百年前就量好了这个尺寸。
灯亮起的瞬间,陆灵均听见整个河面“嗡”地震了一下。那声音穿透脚底,沿着河床传向远处。紧接着,从岸上第一根桩开始,一盏、两盏、三盏……到第七盏,所有河灯同时亮了起来。光在水面上连成一道线,金蓝交错,将整片河滩照得如同白昼。
“成了!”沈闻溪在岸上喊,声音里带着狂喜。
陆灵均没来得及笑。他的眼睛忽然刺痛起来,像是被那道光刺穿了瞳孔,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熟悉的阴寒从河心方向压过来,像一座无形的山正在移近。河面开始剧烈翻滚,每一寸水都像是被人拿棍子拼命搅动。水下传来沉闷的、惊天动地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一百多只手在船底拍打。
船来了。
七灯照水能迷了河伯的眼,可河伯没有眼。他根本不需要眼。那艘船,就是他的眼睛。
“陆灵均!”林久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碑顶扯下来,“走!”
两人刚扑进水里,那艘船已经从水底弹了出来,带着滔天的水浪,“轰”地朝七灯阵冲去。船头撞在第一根桩上,石桩应声而断,那盏河灯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入水中,灭了。
“灯……!”陆灵均的声音被水浪吞没。
船没有停。它像是被激怒了,调转船身,朝岸上直直地撞过来。船头上,黑压压的人影从水里钻出来,白布裹着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爬。
陆灵均看见王延昭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比上次更白,五官已经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可他的嘴还在动,反反复复地、固执地对着陆灵均,吐出同一个字。
“七。”
陆灵均忽然明白了。
不是七根桩。
是第七码头。
沈青萝照片背面写的那句话。
“第七码头,不要下水。”
船是从第七码头来的。
而他们脚下的这片河滩,就是第七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