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溟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陆灵均站在河滩上,看着他沿来路往回走,身影很快被夜色和荒草吞没了。风从河面上推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把他身上那点因为准备而攒起来的暖意一层层剥掉。他蹲下来,把四盏河灯在脚边摆成一排。
“我们只剩这点时间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闻溪在他旁边蹲下,从摄影包里取出一小瓶粗盐,倒了一小堆在掌心,反复搓了搓手。盐粒粗糙,磨得她掌心发红。她抬头望向河面,忽然问:“河伯开船,会从哪个方向来?”
“河心往南。最远那根桩的方向。”陆灵均伸手指了指,“河灯必须全亮起来,他才会把河心那三盏当成假的月亮。水鬼看光是反的,灯光越亮,他越看不清岸。等所有灯都点着,七根桩就连成了一条线。他会把这条线当成老河道。老河道早一百年就改道了,他要是进了旧河槽,船就会搁浅在泥里。”
“你懂的真多。”沈闻溪说。
“舅公教的。”陆灵均笑了笑,笑容在黑暗里一闪而过,“他就怕我哪天要用上。以前我还不爱学,觉得都是些土方子。现在想想,真该多磕几个头。”
他不再多说,从裤兜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小瓶雄黄粉,黄澄澄的,是临出门前阴婆子塞给他的。另一样是一个小塑料瓶,里面是半天前他厚着脸皮跟巷子里的男孩“收集”来的东西,一直揣在怀里暖着,这会儿反倒有些发烫。他把雄黄粉和那瓶黄液搅在一起,倒进灯碗里,浸透灯草。
第一盏灯点着了。
火光不大,黄中泛蓝,在风里摇了几下,竟没有灭。陆灵均用两只手拢着它,沿着河滩走到第一根桩旁。水退下去了,桩底露出一圈黑色的泥线。他把灯放在桩顶。石桩被水泡得冰凉,灯碗放上去,像落在一片黑冰上。
“灯不能灭。”他回头对沈闻溪说,“你在岸上看着,见哪个方向黑下来,就往那个方向撒盐。盐要撒成一道线,不要散。”
沈闻溪点头,手里攥着装盐的瓶子,眼睛一眨不眨。
陆灵均脱了鞋,卷起裤腿,端上第二盏灯,朝第二根桩走去。河水没有想象中那么凉了,甚至带着一股温热的腻感,像伸进了一盆放过久的淘米水。他踩在软泥上,深一脚浅一脚,灯影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跳动的尾巴。
第二盏。第三盏。他走得更深,水没到了腰。他咬着牙,把灯一个个稳稳当当地放上桩顶。不知是他太过专注,还是周围太安静,他从第二根桩往回走时,才猛然意识到一个事——风停了。
整个河滩上,草不摇了,水不响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重了。四周安静得不像人间。
他下意识地抬眼,朝河心看。
一片浓黑的寂静里,水面泛着微弱的光。那不是星光,因为天上根本没有星。光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像是一大片腐烂的鱼鳞在底下翻动。他定了定神,却发现那光在移动。不,是水在移动。水流以极慢的速度,朝着河心汇聚,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缓缓吸进去。
“来了。”他喃喃道。
第四盏灯,他放在了离第三根桩更远的浅水处。这里的桩半截没在水里,灯放上去时,火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反而凉得刺骨。
他退回岸上,和沈闻溪并肩站着。四盏灯在水面上连成一道歪斜的光线,像一排睁开的眼睛。对岸的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河面宽得像一片海。陆灵均攥紧了手里的登山杖,掌心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河水。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那盏灯抖了一下。火苗往下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吹了一口气。紧接着,灯草发出“滋滋”的响,火苗由黄转绿,绿得发黑,像一朵毒蘑菇在夜里绽开。陆灵均心头一紧。
“沈闻溪,撒盐!”
沈闻溪反应极快,弯腰抓了一把粗盐,朝第一盏灯的方向扬出去。盐粒落进水面,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炒豆子一样。那盏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绿色褪去,重新变成暖黄。可几乎同一时间,第二盏灯、第三盏灯一起暗了下去。
“是水气!水气往下压灯!”陆灵均喊了一声,拔腿就往水里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水声在死寂的河面上格外突兀。跑到第三根桩前,那盏灯已经灭了。灯碗还在桩顶,灯草上凝着一层灰白的水珠。他慌忙用袖子擦干灯碗,重新打火。打火机“啪啪”响了三下,火苗刚出来又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寒气扑灭。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水面传来。
陆灵均猛地抬头。前方的河面上,一个人影浮了出来。水从那人影身上流下来,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光这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极淡的一条,正照在来人身上。
是林久溟。他站在水中,水只没到脚踝。他的眼睛在夜里亮得骇人,衣袂无风自动。肩上那三盏灯还在,灯火竟全都亮着,蓝盈盈的,像三粒极小的鬼火。
“你那边怎么样?”陆灵均的声音从水里传过去,带着抖。
“第五、第六放了。第七根桩有古怪。”林久溟说,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根露出水面的石碑。碑身覆满水草,影影绰绰,竟像在动。
陆灵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脑勺一凉。那碑上多了一个东西。来时看还没有。那是个人形,黑乎乎的,蹲在碑顶。像一只蛤蟆,又像一个缩着脖子的孩子。
“那是什么?”他问。
“它出来了。”林久溟说,“河伯派来守碑的。你拔了锁,它就能上来了。”
那东西慢慢抬起头。陆灵均看不清它的脸,只看见两个黄豆大的光点,红得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