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渡
书名:夜行录 作者:成为我的眼 本章字数:2533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后街比前头更破。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旁的屋子大多是红砖墙配石棉瓦顶,墙根处生着成片墨绿的苔藓,像给这些老房子镶了一道发霉的边。有些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露出木头本来的灰白色,风吹过时,门缝里呜呜地响,像老人在梦里叹气。


沈闻溪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她绕过一堆用油布盖着的旧木箱,又经过一个堆满空花盆的天井,最后停在一扇用铁丝绞着的木门前。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拍着水。


“陈叔。”沈闻溪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我又来了。”


里面那声音停了一下,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自己进来,别踩门槛。”


陆灵均跟着沈闻溪跨进屋子。屋里光线很暗,头顶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用一根花线吊在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中央一小片地方。等眼睛适应了这光线,陆灵均才发现,这间屋子简直就是一个河灯的仓库。


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格子,格子里放着大大小小的河灯,莲花状的、船形的、南瓜模样的,还有最传统的纸碗灯,白纸糊的,碗底印着红的绿的吉祥图案。地上堆着一捆捆削好的竹篾和裁好的灯纸,空气里全是浆糊和桐油的味道,混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旧物气息,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泡在这一间屋子里了。


一个老人坐在屋子正中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浅黄色的桐油。他正拿一把排刷,往一盏河灯的纸面上刷油。手很稳,刷子走过纸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


“陈叔,给您带人来了。”沈闻溪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语气比和陆灵均说话时柔软了许多,“我朋友,想找您借几盏河灯。”


陈渡抬起头。他的脸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瞳孔,可那露出来的一小点眼珠子,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沉沉暮色里两颗没熄的炭。


他先看了看沈闻溪,又转头看向陆灵均,最后把目光落在陆灵均身后的林久溟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迅速沉了下去。


“你们要放灯。”他说。不是问句。


“是。今晚。”陆灵均上前一步,“七盏,要纸碗灯。灯芯越老越好,不挑花样。”


陈渡放下排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东面墙前,从最高那层格子里取下一只竹篮子。那篮子用蓝布盖着,他掀开一角,陆灵均看见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七盏纸碗灯,碗口的白纸已经泛了黄,显然放了不少年头。


“七盏。我二十年前做的,本来是给南关最后一场河祭用的。”陈渡把篮子递给陆灵均,手在递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天晚上起了雾,祭没办成,灯一直留到现在。”


陆灵均接过篮子,分量比想象中重。他低头看去,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小包用红纸裹着的东西,像是早就配好的灯芯料。他心中一热,抬头道:“陈伯,谢谢您。这灯我们用了会还……算了,可能还不了。”


陈渡摆摆手,重新坐回板凳上,拿起排刷继续刷油。他一边刷一边说:“灯本来就是放给水里的。水里的事,水边的人管不了,你们这些外头的人来管,我还能舍不得几盏灯?”他停了停,忽然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青萝要是还在,这灯也轮不到我做了。”


陆灵均看见沈闻溪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叔,我奶奶她……”沈闻溪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奶奶不让我说。”陈渡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她那年从河边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没几天就嫁到外头去了,再没回南关。走之前她来找过我,说陈叔,河伯要娶亲了,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头发剪下来,放进灯里烧掉。”


沈闻溪的眼眶一下红了。


陆灵均别过头,看着手里的竹篮。那些河灯安安静静地躺在蓝布下面,像七个睡着了的白瓷碗。


林久溟始终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天光,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行了,灯拿去。”陈渡像是说累了,又低头刷他的油,刷子经过纸面,发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啪嗒”声,“你们走吧。晚上风大,别让灯碰水,先用唾沫润润碗沿。”


陆灵均点了点头,拎着灯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灰云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橘红,像谁在天边烧了一堆半湿的草。巷子里的风大起来,从码头方向呼呼地灌进来,把路边的碎叶和纸片卷得在半空中打转。


三人朝码头方向走。陆灵均走在前面,心情比来时更沉。沈青萝的事,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卡在他喉咙里。河伯娶亲。这个说法,比“填壳子”还要渗人。


“林哥,”他忽然问,“河伯娶亲是怎么回事?”


林久溟走在他身后,步履平稳,声音被风送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旧时南关有信河伯的人,每过三十年,要送一个活人下水。叫‘河伯妇’。”


“沈青萝就是被选上的?”陆灵均的手指抠紧了竹篮提手。


“不一定。”林久溟说,“但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闻溪走在最后,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陆灵均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天边的橘红正在快速退去,灰蓝色从东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他们到了码头。


只是半天不见,河岸已经变了样。陆灵均站在岸边,揉了揉眼睛。河水退了一大截,露出大片乌黑的河泥。白天他只找到六根桩,现在,七根石桩清清楚楚地立在河滩上,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牙齿。最远处的第七根,那座碑,已经完整地露出了水面。碑身歪斜,周身缠着乌黑的水草,远远看去,像一个人披着破衣立在风里。


“水退了。”沈闻溪喃喃道,“白天还看不到那根碑的……”


林久溟看了一眼天色,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指着河面更远处,说:“那不是退水。是河伯在把水往河心收,他今晚要开船。”


陆灵均心头一凉。河伯不再等了。第二个月晦夜,加上镇魂锁被他拔了,河底的东西没了压制,今晚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


“林哥,”他深吸一口气,把竹篮放在地上,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外拿灯,“你从井下去,真的没事吗?”


林久溟走到他旁边,从篮子里取出三盏灯,用一块黑布包好。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陆灵均时间,让他把这句话再咽回去。


“七灯照水,灯比人重要。”林久溟将包好的三盏灯系在背上,抬头看着他,“你管好你的灯。井底下,我走过很多次。”


陆灵均不说话了。他蹲下身,开始检查剩下的四盏灯。灯纸黄而薄,碗身结实,灯芯是编成十字形的灯草。他按照陈渡的吩咐,伸出拇指,在碗沿上轻轻抹了一下口水。指尖碰到纸面时,那灯微微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碗底醒了过来。


他抬头望着那七根桩,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


他这边,是从岸上到水里,四盏。


林久溟那边,是河心往深水,三盏。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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