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人行
书名:夜行录 作者:成为我的眼 本章字数:2807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陆灵均用了十秒钟接受这个事实:他们这个本来就足够诡异的组合,又多了一个拿相机的女记者。他看看沈闻溪,又看看林久溟,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沾着干泥的帆布鞋上,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你得答应几件事。第一,到了码头,我让你拍什么你拍什么,我不让碰的,一下都别碰。第二,不管看见什么,别尖叫,别乱跑。第三,要是情况不对,我让你走,你必须马上走,不许回头。”


沈闻溪二话没说,从摄影包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在陆灵均面前晃了晃:“能录音吗?”


“不能。”陆灵均和林久溟同时开口。


沈闻溪耸耸肩,把录音笔收了回去,倒也没坚持。她取下背包,从里面翻出一双黑色的户外手套戴上,又把鸭舌帽压了压,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利落模样。


阴婆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纸扎的人偶。那纸人有半人高,白纸为面,墨笔勾了眉眼,两颊点着红胭脂,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做得惟妙惟肖,只是那嘴角始终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得陆灵均心里直发毛。


“替身拿上。”阴婆子把纸人递过来,“到了地方,把它放在碑的东南边,用河滩上的湿土压住脚,烧的时候要给它念三声‘归去’,一声不能多,一声不能少。它替你把碑下的主儿哄住了,你才能动符布。”


陆灵均双手接过纸人。那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抱在怀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意,像抱着一团凝结的夜色。他把它小心翼翼地绑在背包外面,纸人的脑袋正好靠在他耳侧,纸脸颊擦过他的脖颈,冰凉凉的。


“要是哄不住呢?”他问。


阴婆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哄不住,那晚上就热闹了。”


陆灵均决定不问了。


三人出了宝和斋。天色灰沉沉的,云层像一块湿透的灰布,随时能拧出水来。巷子里的风又潮又黏,吹在身上如同被湿毛巾贴着。陆灵均走在最前头带路,林久溟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沈闻溪夹在中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两旁的旧房子、破墙、老树一样样看过去,像要把整条巷子都装进脑子里。


“这个片区以前是码头商栈,后面那排平房原来是盐仓。”沈闻溪忽然开口,“我查过民国时期的老地图,南关沿河这一带,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家货栈,光是装卸的码头工人就有几百号。后来河运废了,这些人搬的搬,散的散,留下一些老住户。现在也快拆光了。”


陆灵均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查得挺细。”


“职业习惯。”沈闻溪笑笑,“我大学读的是历史,后来干了新闻。这起旧案我追了三个多月,从档案馆的失踪人口卷宗一路追到南关。很多老人不肯说,说有些事不能写成字,会惹祸。”


“那你还不怕?”陆灵均问。


“怕。”沈闻溪说,声音轻了些,“可我在档案馆翻到一张1954年的老照片,拍的是南关码头最后一次开集。照片上有个人,长得和我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陆灵均脚步一顿。


“我奶奶就是南关人。”沈闻溪继续说,脸上那抹轻快已经褪了,“她后来生了病,走之前那几天,反复说‘河里有个人在等她’。我妈当她发烧说胡话。可她把那张老照片看得很紧,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第七码头,不要下水。”


陆灵均和林久溟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七码头。七根桩。苏荷照片上的“7”。这条线,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牵进来。沈闻溪显然知道一些东西,但她知道的大多是从资料里来的旧事,对水面下的真相一无所知。


“你奶奶叫什么?”林久溟忽然问。


“沈青萝。”沈闻溪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青草的青,萝蔓的萝。”


林久溟没再说话,只把视线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河面,眉宇间凝着一层很淡的东西,像在回忆一个极旧的名字。


码头到了。


白天的老码头和夜里判若两地。河水混浊而迟缓,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低低的“啪哒”声。几座旧仓库的铁皮门关得死紧,风吹过去,铁皮“咣咣”地响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门。陆灵均带着两人走到昨天找到碑的位置。水退了些,岸边露出大段乌黑的河泥,几条搁浅的烂木头横七竖八地陷在泥里。第六根桩露出水面半截,而第七根桩——也就是那座碑——已经被水淹没了,只隐约能看到水面下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阴影。


“就是那里。”陆灵均指着那个方向,“昨天我就在那下面摸到的铜锁。”


沈闻溪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又蹲下来,把镜头对准河泥里几道长长的拖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从水里爬上岸来。那些拖痕比人的脚掌宽,五趾分明,趾间有蹼一样的痕迹。她没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抠着相机,指节都白了。


林久溟走到水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对陆灵均说:“今晚不是月晦。但你动了锁,河伯不会等到明晚。昨晚井里的水涨上来,说明他已经不打算按规矩来了。”


“那怎么办?”陆灵均抱着纸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今晚去码头的,就不能只有我们了。”林久溟说,“我需要你帮我布一个阵。”


陆灵均精神一振:“什么阵?”


“七灯照水。”林久溟说,“在七根桩的位置各放一盏灯。灯不灭,船不能靠岸。阵在子时开,卯时收。”


陆灵均一听,眼睛都亮了。这阵名他熟,舅公的书上写过,是旧时淮河上治水鬼的阵法。河灯点在水面上,灯里有童子尿和雄黄粉,燃起的烟贴着水面走,能把水鬼的视线迷了。可问题是,现在有七根桩,四根已经半浸在水里,最远的第七根连水面都看不到,上哪儿放灯?


“人不够。”他说,“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最远那根在河心,白天都得游过去,晚上怎么点?”


“不用游。”林久溟说,“你忘了,我住的地方有口井。”


陆灵均愣住了。那口井通下面。林久溟的意思,是他可以从井里下去,从水道转到河里,把最远的几盏灯放好。可那井下面,昨晚刚被河伯探过,现在下去不是自投罗网?


“太冒险了。”陆灵均说。


“你到过碑下,河伯今晚也会去。七灯照水是唯一能挡住他的阵。”林久溟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负责岸上那几盏,我下去放河心的。沈闻溪,你负责看火。灯一暗,就朝河里撒盐。用粗盐,每盏灯后面撒一把。”


沈闻溪点头,不问为什么。


陆灵均看着林久溟那张苍白的脸,知道劝不动。他伸手在包里掏了掏,掏出两张新画的符纸,塞到林久溟手里。那符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有毛边。


“我画的,可能不太好使。”陆灵均说,声音有些低,“但好歹是个意思。”


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把符纸收进内侧口袋,唇角似乎动了一下。那表情太过细微,像风过水面,转瞬就没了。他说:“我不会有事。”


陆灵均没说话。他转身看向河面,水还是那么浑,看不透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东西。天顶的云层又压低了些,像是要把整个南关都闷进一场雨里。


“那我先去找河灯。”他拍拍背包,“南关香烛铺多,河灯现成的有,就是要换芯。雄黄粉我家里有备,童子尿……呃,这个再想办法。”


沈闻溪在一旁说:“我认识一个南关的老人,姓陈,就住在码头后街。他年轻时候是卖河灯的。他那里应该有旧灯座。”


陆灵均点头:“行,那先去后街。”


他抱着纸人走在前面,沈闻溪跟在中间。林久溟落在最后,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水面上浮着几只黑黢黢的水鸟,晃着身子,把头埋进水里。天压得低,水也沉得暗。风从河心吹来,带着股极淡的、像陈年腐木一样的气味。


陆灵均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舅公说过一句话:“水里有味,是魂在呼气。”


他把怀里纸人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加快脚步朝后街走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夜行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