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还在涨。
陆灵均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林久溟的胸口,被对方一只手稳稳扶住。井边的青石板已经泛出潮湿的水光,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呛人,像是整条淮河都被装进了这口井里。井水无声无息地往上拱,水面几乎与井沿平齐,那些细长的黑影越发清晰,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像无数条黑线在墨汁里搅动。
“他在找你的眼睛。”林久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得发紧,“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陆灵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水里有东西在游,像鱼又像蛇,多得很。”
林久溟沉默了一秒,忽然松开扶着他的手,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井沿正前方。陆灵均刚想拉他,却见林久溟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极短的名字。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井口虚虚一按。
井水猛地往下一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摁了下去,水面瞬间退到了三尺以下,那些黑影被压得四散逃窜,贴在井壁上疯狂扭动,发出一种低低的、类似泥鳅摩擦石壁的“吱吱”声。陆灵均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挣扎。
“去拿盐来。”林久溟没有回头,“要粗盐。”
陆灵均转身就往厨房跑。他对宝和斋已经不陌生了,橱柜第二层有一个青花瓷坛,里面装的就是粗盐。他抱着坛子跑回来,林久溟单手接过,抓了一把盐,朝井里撒去。盐粒落进井水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井水剧烈翻腾了几下,冒出一大团灰白色的蒸汽,随后迅速退了下去,一直退到了极深处。陆灵均趴在井沿瞄了一眼,只剩一个暗沉沉的光点,像一口见不到底的深洞。
林久溟又撒了两把盐,直到井水平静下来。他把坛子递还给陆灵均,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
“暂时没事了。”他说,“但管不了太久。河伯的‘探’比我想的深,他不光在找你,还在探这口井到底通不通。”
“这井……真通酆都?”陆灵均问。
林久溟没应,只指了指堂屋的方向,示意他进屋说话。两人进了屋,阴婆子已经点起油灯,四方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水,水面浮着几片焦黄的槐树叶。阴婆子朝陆灵均招了招手:“来,喝。安神的。”
陆灵均端起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闭眼灌了大半。味道苦中带酸,像煮烂的树根。他皱着脸把碗放下,却觉得胸口那股翻腾感确实压下去了不少。
“林哥,你刚才那一下,是什么?”他抹了抹嘴,问。
“封井符。酆都的手段,能让井里的水暂时退回地脉里。”林久溟坐下来,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河伯还不至于从地脉里钻出来,但今晚这么一试,说明他离岸又近了一步。”
陆灵均低头不语。昨夜河伯说“下一次,香就没了”。今晚是第二个月晦夜,按照阴婆子说的,河伯还会再试一次。而这一次,他们手里已经没了三炷香,他腿上涂的鱼鳞灰也刮干净了,更糟的是,碑顶的锁被他带走了,河底压着的东西没了束缚,只怕今晚的船会比昨晚靠得更近。
“婆婆,”他忽然抬头,“那张符布,还能用吗?明天白天我再去一趟,把它蒙在碑上。”
阴婆子正给油灯添油,灯芯吸足了油,火苗一窜,把她的脸照得清楚了些。她偏过头,眼睛里映着两点火光:“能是能。但锁没了,符布压不压得住,得看那碑还认不认。明天去,要带一具纸人去。”
“纸人?”
“对。烧给它。碑下面压了百年的东西,你动了它的锁,得给它烧个替身。不然就算符布蒙上去,它也会把符布扯下来。”
陆灵均头皮发麻,想起白天在河底摸到的那个方方正正的石碑,上面粗糙的凿痕还留在指腹上。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时间不早了,他回了厢房,把剩下的符纸铺了一桌子,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灯,开始画新的符。
他画符的手艺是跟舅公学的。舅公说,符不是画出来的,是借来的。心要静,气要匀,一笔画下去的时候,要想着把天地间那一点灵光引到笔尖上。陆灵均小时候画得歪歪扭扭,舅公就打他手心,说这种符贴出去,不但不驱邪,还会把邪物笑死。他想着这些,手下的笔反而稳了。心里越怕,落笔越不能抖,这道理他懂。
画到第六张时,外面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拿指甲轻轻地挠。陆灵均手一顿,侧耳听了听。风声之外,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像是远处传来的水声,哗啦,哗啦,一阵一阵,很有节奏。他屏住呼吸,水声还在,方向似乎是从天井那口井里来的。
他正要起身去看,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林久溟。那声咳嗽像是无意的,却刚好截断了陆灵均的恐惧。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画符。那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把南关的巷子罩得发闷。陆灵均起来时,林久溟已经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还微微冒着热气。陆灵均四处看了看,阴婆子也不在。他索性坐下来,把早饭吃了,然后开始准备去码头的东西。
符布、铜铃、登山杖、鱼鳞灰、地图、打火机、手电筒。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码进帆布包,又用塑料袋把手机和钱包包好。刚收拾完,院门“吱呀”一响,林久溟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顶鸭舌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正仰着头四处张望。她个子不高,偏瘦,皮肤白得像是常年不见太阳,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看什么都带着探究的意思。
陆灵均愣住了:“林哥,这谁啊?”
“沈闻溪。”女人自己开了口,声音干脆利落,像掰开一块薄冰,“法制报记者,做南关沉船旧案的后续报道。”
林久溟走到陆灵均身边,压低声音:“我在码头碰到的。她拍了昨晚河面的照片。”
陆灵均心里一紧:“照片?”
沈闻溪已经走到了天井边,目光扫过那口井,又落在满地的纸扎和黄纸上。她掏出手机,递到陆灵均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夜景,拍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多,地点就是老码头。照片里,河面黑沉沉的,但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我拍到这个的时候,手都在抖。”沈闻溪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们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
陆灵均和林久溟对视一眼。林久溟没说谎,他真在码头把她撞见了。一个普通记者,深更半夜跑去荒废码头拍照,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你知道河伯吗?”陆灵均试探着问。
沈闻溪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河神?还真有?我在查的旧资料里,确实有老人提过这个名字,说南关码头的水底,住着一位‘河伯’,给钱就办事。我一直以为是民间信仰。”
“给钱就办事?”陆灵均抓住了她话里的信息。
“对。”沈闻溪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几页还贴着旧照片的复印件,“我查到的几个失踪案,在失踪前都去过南关的‘河伯庙’上香。现在庙已经拆了,但据说原址就在码头边,就是那几座旧仓库附近。有一个共同点——”
她抬头看着两人,眼神发亮:“所有失踪的人,都会在月光下,从那条河里捡到一件东西。铜钱、戒指、钥匙,还有……”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照片复印件上的图案,“半张女人的照片。”
陆灵均后背发麻。他转身回屋,从背包里层的黄布包里取出那只密封袋。照片上,苏荷的笑容在阴沉的天光下看着有些失真,右下角那个红色的“7”像一滴未干的血。
沈闻溪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你怎么也有?”
“说来话长。”陆灵均叹了口气,把密封袋重新裹好,塞回包里,“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沈闻溪毫不犹豫。
“这照片是一个鬼塞给我的。那个鬼现在被河伯抓去填了壳子。”陆灵均说,表情诚恳得要命,“我们是打算去把这事摆平的。你要是怕,现在就走,当没见过我们。”
沈闻溪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说:“带我去。我拍过的东西,我得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