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水汽从河面卷过来,把陆灵均湿透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铜锁跟着抖了一下,锁面上“柒”字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河泥糊住了嗓子,“那碑陷在泥里,我看不见,就用手摸……”
林久溟没说话。他蹲在陆灵均面前,目光落在那把铜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给我。”
陆灵均把锁递过去。林久溟接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锁面上的刻痕,指腹在“柒”字上停了一瞬。他轻轻一掰,锁身没有开,却从边缘渗出几滴暗黄色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泥地上,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像陈年井水一样的铁腥气。
“锁已经锈死了。”他说,“里面的锁芯早烂了。镇魂锁要完好才有用,现在它就是块废铜。”
“那……那个碑下面压的东西呢?”陆灵均问。
“还在。锁没了,压是压不住,但一时半会儿也跑不出来。”林久溟站起身,把铜锁装进衣兜,朝陆灵均伸出手,“先起来。”
陆灵均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这一站才发觉两条腿软得厉害,小腿肚上的鱼鳞灰被水泡得发胀,像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裹在皮肤上,已经和肉黏在一起了。林久溟看了一眼他的腿,从背包里摸出一小瓶清水和一条布巾。
“坐下,把灰刮了。”他说,“不刮干净,今晚之前就会开始长鳞。”
陆灵均老老实实坐回泥滩上,伸出两腿。他用布巾蘸了水,从脚踝开始擦。灰泥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可疑的青灰色,触感也比平时粗糙许多。他咬着牙继续擦,动作里带着几分后怕。
“林哥,”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刮着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能惹事?”
林久溟站在旁边,目光投向河面,似乎在看那七根桩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命里带的局,躲不过。”
陆灵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锁是你能随手碰掉的?”林久溟淡淡道,“鬼域的人要是能让锁一直压着船,他们何必费那么大的劲找眼睛。那铜锁在碑上锈了上百年,早该被水泡烂了。偏生让你今天摸到,还带了出来,这不是巧合,是它该换了。”
“该换了?”陆灵均抬头看他。
“嗯。旧锁镇不住新鬼。河伯这一百多年在水下不知养了多少东西出来,那把锁,早就压到极限了。今天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人把它带出来。”林久溟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可既然在你手上过了一遍,它就算记了你的气味。后面的因果,就绕不开你。”
陆灵均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刮另一条腿。等两条腿都擦干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摸着还有些发凉。他把布巾拧干,收进包里,又拿出阴婆子给的地图看了看。地图纸受了水,边缘烂了一层,好在几处关键的水流方向和桩位还能勉强辨认。
两人没多耽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白日里的淮河看着平庸甚至有些浑浊,河岸上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在风里抖着,发出“咕咕”的叫声。陆灵均偏头看了一眼,鸟儿飞远了,只在水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
回宝和斋之前,他们在巷口的一家小面馆前停了一下。陆灵均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身上还带着股河泥味,就往门边的塑料凳上一坐。林久溟看了他一眼,也坐了下来。他坐得笔直,和这间逼仄油腻的小店格格不入,却也不显得突兀,倒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忽然入了市井。
面馆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围裙黑得发亮,过来问他们吃什么。陆灵均要了碗牛肉面,林久溟只要了一碗清汤,说看着吃就行。
“清汤?”陆灵均笑了一下,“林哥,你能吃吗?”
林久溟抬了抬眼皮:“你不能吃的,我都能吃。”
陆灵均识趣地闭嘴了。
面上来之后,他埋头吃了几大口,热汤进了胃里,整个人才像重新活了过来。他抬头看林久溟,对方正端起那碗清汤,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阳光从店外的梧桐叶间漏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肩上。陆灵均忽然觉得,这个阴司在太阳底下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至少此刻,他看起来像是个会陪人吃面的正常人。
“林哥,”陆灵均咽下一口面,忽然问,“你当阴司多少年了?”
林久溟放下汤碗,目光有些飘远,像在算一笔很旧很旧的账。半晌,他说:“死的那年,和现在差不多大。”
陆灵均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喝了一碗熬得极浓的汤,鲜是鲜,可底下藏着苦。
吃过面,两人回到宝和斋。阴婆子正在天井里晒纸,一张张黄纸铺在青石板上,用碎瓦压着四角,满院的纸和墨,空气里飘着一股新刷的桐油味。见他们回来,她直起腰,目光先落在陆灵均腿上,又落在林久溟脸上。
“锁碰掉了?”她问。
陆灵均点点头,有些心虚地掏出地图:“第七根桩找到了,是块碑。碑顶上有锁。我……不小心给带回来了。”
阴婆子没有生气,反而“呵”地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似的:“我说怎么今早起来,水缸里的水浑得跟米汤一样。原来是锁动了。”她走到陆灵均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触感冰凉粗糙。
“锁过你手,河伯今晚睡不好了。”她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锁是挡不住他的,那下面的东西大了,小锁小碑,就跟纸糊的一样。倒是你,今晚哪也别去。等这阵阴气过了再说。”
陆灵均求之不得。他腿肚子还隐隐发酸,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和林久溟说了几句后,他就回屋补觉去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已经暗沉沉的。他躺在床上,听见天井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林久溟和阴婆子。他听不真,只听见几个字“不用管他”“让他睡”。
陆灵均揉了揉脸,没有起身,只是翻了个身,望着顶上那根老木梁。梁上挂着一串落满灰尘的风铃,一动不动的。他心里盘算着今晚和明天的事,又想起林久溟那句“命里带的局,躲不过”,慢慢合上了眼。
半夜,他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着了火,嘴唇干得起皮。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到桌边的水杯,一口灌了下去。水是温的,带着股清甜味。他抬头一看,林久溟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极暗的纸灯笼,那灯笼却没有点着。
“怎么了?”陆灵均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起来。”林久溟说,声音很轻,“带你去看样东西。”
陆灵均没多问,披上外衣就跟了出去。天井里的月光很淡,照在地上薄薄一层。林久溟带他走到那口井边,陆灵均本能地别开眼。林久溟却把手搭在他后颈上,将他的脑袋轻轻转了过来。
“用你的眼睛看。”他说,“这口井每晚都在往上涨水,今晚涨得最多。”
陆灵均战战兢兢地朝井里看去。他不敢直视太久,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井水已经涨到了离井口不过三尺的地方,水面平静如墨,可水底下,似乎有无数条细长的影子在游动,像鱼又像蛇,搅得那水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他问,嗓音紧得发颤。
“河伯的水。”林久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井口回上来的湿凉,“他在试你的位置。”
陆灵均后颈一凉,整个人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