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昼行
书名:夜行录 作者:成为我的眼 本章字数:3231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陆灵均是被井边的滴水声弄醒的。


天井里的竹竿上晾着阴婆子的几件灰布衣裳,水珠沿着衣角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在身下吱呀作响,阳光透过泛黄的窗纸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种旧蜂蜜的颜色。


他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着昨夜的梦。梦里他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身边全是白布裹着的人影,水面平静如镜,映不出他的脸。王延昭站在远处,嘴巴一开一合,反反复复说着同一个字。


“七。”


陆灵均拍了拍脸,下床穿衣。他把阴婆子给的那卷黑色符布塞进帆布包,又带上一根伸缩登山杖,准备用来探水深。走到堂屋时,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萝卜丝,已经凉了,但还能吃。林久溟不在,天井里也没有他的影子。


“林哥呢?”陆灵均嘴里塞着粥,含糊地问从柜台后转出来的阴婆子。


“天亮前就走了。”阴婆子换了一身青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说是有地府的人要在北边会他。晌午前回来。”


陆灵均“哦”了一声。林久溟不在,这趟去码头的差事就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了。他低头扒完碗里的粥,又把那卷符布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黑色油布在日光下泛出细密的暗纹,像某种极细的鳞片,摸上去冰凉滑腻。


“婆婆,您说这符布得蒙在第七根桩上。”他抬头问,“可那七根桩都在水底下,我怎么下去?”


阴婆子从柜台后摸出一只扁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灰白色的粉末。她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陆灵均的掌心。粉末极细,触手生凉,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这叫‘鱼鳞灰’。”她说,“拌上河边的黑泥,涂在小腿上,能压住你活人的气味。你下水之后,水里的东西就闻不到你。记住,下水前涂,出水上岸后马上刮干净。这玩意涂久了,人会长出鱼鳞来。”


陆灵均一听,头皮发麻,差点把手里的灰洒了。他赶紧收拢五指,把粉末装回瓶子里,又用湿毛巾把掌心擦了三遍。


“还有一件事。”阴婆子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铜铃,铜身已经绿锈斑驳,铃舌倒是活动的,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叮”声,“你下水找桩的时候,每往前走一段,就晃一下铃。这铃声会顺着水底传出去,告诉那些躲在石缝里的东西,你是干这行的,不是冒犯。老码头的水下不止船,还有不少散魂野鬼,你不打声招呼就进去,容易出事。”


陆灵均接过铜铃,掂了掂,份量趁手。他道了谢,把铜铃挂在帆布包外面的铜扣上,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清水和一条干毛巾。


“那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阴婆子一眼。老太太逆光站在堂屋中央,身后的纸扎人像影影绰绰,仿佛都在目送他。


“路上小心。”她说,“别跟陌生人说话。”


陆灵均走出宝和斋,阳光兜头照下来,暖融融的。白天的南关和夜里完全是两个地方,巷子里的青砖墙被日头晒得发白,墙缝里的野草绿得发亮,几只麻雀从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空气里全是尘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往码头走,经过那家香烛铺时,门口挂着的两串纸元宝在风里“哗哗”响。


白天的老码头,荒草看着比夜里矮了许多。他走到昨晚藏身的断墙边,探头一看,河面在日头下泛着浑浊的黄光。水不小,昨晚看得分明的地方,现在全被水淹没了。岸边的烂泥被冲刷出几道深沟,一直延伸到河里去。


陆灵均取出那张黄纸地图,对照着四周的地形看了半天。那七根桩的位置,是从岸边斜斜地往河心去的,第一根离岸最近,最远那根在河心偏南。可眼下河水比地图上标的水位高了不少,第一根桩只能看见一截模糊的轮廓,半浸在水里,像一条浮在水面的黑鱼背。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背包,脱掉鞋袜,卷起裤腿。然后打开那瓶鱼鳞灰,和着岸边的一把黑泥,调成糊状,仔仔细细地涂在小腿肚以下。灰泥敷上去的瞬间,皮肤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痒,像有无数细小的鱼鳞从毛孔里钻出来,又凉又紧。


他拿起铜铃,伸脚探入水中。


河水比想象中凉得多,脚踝一下去,寒意就顺着骨头往上蹿。河底是松软的淤泥,脚踩进去,“噗”地陷了半寸。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再用登山杖撑住,走得极慢。走到第一根桩跟前时,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桩是青石凿的,比想象中粗,合抱大小,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但依稀能看见上面刻着几道竖纹。陆灵均用手摸了摸,石头上覆着厚厚一层绿苔,触手滑腻,像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他不敢多看,拿出地图又核了一遍方位,朝着第二根桩的方向继续走。


他晃了一下铜铃。


“叮——叮——叮——”


铃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响起来,清亮而古怪,像是从水底下反上来的回音。河面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有。陆灵均却觉得水下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几条细小的鱼苗从他脚边飞速蹿过,碰得他脚踝发痒。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桩,都比较好找。它们像一队沉默的石像,半淹在河水里,排列整齐。到第五根时,水已经没过了腰。陆灵均的裤子全湿了,鱼鳞灰浸了水之后变得更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他把铜铃挂在脖子上,用牙咬着铃舌,腾出两只手来平衡身体。


第六根桩离第五根远了许多,中间有一段河床忽然凹陷,水陡然变深。陆灵均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一沉,河水直没到胸口,冷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死死抓住登山杖,拼命蹬水才稳住身形。等好不容易摸到第六根桩时,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发抖。


他靠在桩上喘了一会儿,抬眼望向第七根桩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愣住了。


那里没有桩。


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第七根桩的位置,在第六根东南方向约莫十五步处。可此刻,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水面,什么也看不见。陆灵均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水面上甚至看不出任何凸起的痕迹,仿佛那根桩从来就没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胸口。他极力仰着下巴,一手举着地图不让它沾水,一手用登山杖探着河底。走到差不多第十步的时候,登山杖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站住了。


登山杖传来一下沉闷的震动,像是撞上了石头。可那感觉又不太对。石头的面应该是平的,可他碰到的那个东西,有棱有角,表面似乎还刻着什么。陆灵均用登山杖去描了描那个东西的轮廓,越描心里越发毛。


那东西不大,四四方方,像一块石碑。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伸出左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摸。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粗糙的、规则的凿痕。石头的顶端有个凹槽,凹槽里有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像是铁制品,已经锈烂了大半。


陆灵均用力一拽,把那东西从凹槽里扯了出来。


出水的瞬间,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几道微弱的光。


那是一把铜锁。


老式的横开铜锁,锁面上刻着一个字。


“柒”。


陆灵均握紧铜锁,心跳如鼓。他忽然明白过来,第七根桩不是桩,是碑。那碑顶上锁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字。王延昭说的“七”,指的就是这里。苏荷照片后面的那个“7”,也来源于此。


他还在发愣,脚下忽然一软。河底的泥沙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他的双脚迅速下陷,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往河心拽。他惊得拼命挣扎,铜铃从嘴里脱落,掉进水里,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叮”。


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而急促:


“上来!”


陆灵均转头看去,林久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岸边。他手里扯着一条黑色的长绳,绳头已经甩到了陆灵均面前的水面上,像一条活蛇般游动着。


陆灵均顾不得多想,一把攥住那根绳子。林久溟手腕一抖,一股极大的力量顺着绳子传过来,将陆灵均整个人从河底淤泥里拔了出来,贴着水面拖行了好几尺。


陆灵均被拖上岸时,浑身都是泥浆,小腿上那层灰黑色的涂层被刮得东一道西一道。他仰面躺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火烧火燎。那把铜锁还死死攥在手里,冰得手掌发麻。


林久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眼他的腿,眉头微皱:“鱼鳞灰。”


陆灵均喘着气点头:“阴婆子给的……说能避水里的东西。”


“避不了那口锁。”林久溟说,伸手把陆灵均手里的铜锁掰开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你把人家的‘镇魂锁’给拔了。”


陆灵均一骨碌坐起来:“什么镇魂锁?”


林久溟把铜锁翻了个面,指着锁孔的位置。那里没有钥匙孔,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呈现出极细的螺旋状,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钻进去的。


“碑下面压着东西。”林久溟说,“这锁,就是压它的。你拔了锁,河底的泥就松了。今晚月晦,那船上来的时候,你猜它会不会更轻松些?”


陆灵均张了张嘴,只觉得手里的铜锁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夜行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