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宝和斋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陆灵均浑身湿冷,裤腿上沾满了泥浆,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就“咕叽”响一声。林久溟走在他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后背却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荒草和碎石子被踩得沙沙响。
木门推开,天井里的那口井黑洞洞地张着口。陆灵均这次学乖了,目不斜视地快步穿过。堂屋里,阴婆子居然还没睡,油灯的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她坐在竹椅里,半阖着眼,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头。
“回来了。”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灵均泥泞的膝盖上,“跪了?”
陆灵均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婆婆,您那三炷香……没撑住。”
“我知道。”阴婆子叹了口气,“河伯在水里泡了上百年,哪是几炷香能拦住的。能挡那一会儿,已经不错了。”
林久溟从柜台上取下一只铁壶,往天井边的小炭炉里添了块炭,动作熟练地生了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把水壶坐上,才在阴婆子对面坐下,开口道:“王延昭被做成壳生了。”
阴婆子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他给灵均递了话。”林久溟继续道,“说‘七’。”
“七……”阴婆子喃喃重复,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亮得有些吓人,“老码头的七根桩,他还记着。”
陆灵均凑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把两只湿漉漉的鞋脱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他接过话头:“什么七根桩?”
阴婆子起身,走到墙边一口旧木箱前,掀开箱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半卷发黄的纸。她把纸摊在四方桌上,陆灵均凑近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毛笔勾的,墨迹已经洇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南关老码头附近的水岸轮廓。水域部分画着七个小小的圆圈,排成一道斜线,从岸边一直延伸向河心。
“当年河运还兴的时候,码头前头打了七根桩。不是木桩,是石头桩,用来系大船缆绳用的。后来水改道了,桩没人管,被河水慢慢冲得七零八落。可老辈人都知道,那七根桩的位置,就是早年间沉船最多的地段。”阴婆子说着,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一百多年前,那艘卖人的船,就压在南边第一根桩和第三根桩之间。船沉下去后,河底的泥沙把它裹住了,后来修码头,又打进去几根新桩,把老桩挤得东倒西歪。但位置没变过。”
陆灵均盯着那七个圆圈,心里渐渐有了数:“所以照片背面的‘7’,不是鬼域的编号,是王延昭在告诉我沉船的位置。”
“他死前就在查这个。”林久溟说。
陆灵均抬头:“你怎么知道?”
林久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水泡得发软,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尚能辨认。
“王延昭租那个房子,不是偶然。”林久溟说,“他在查苏荷的死。苏荷生前是南关最后一批‘问水’的徒弟,她想把七根桩的位置画下来,结果死在了402。王延昭查到了苏荷的事,才搬进去住,想找到她藏起来的图。”
陆灵均拿过那张纸细看。上面零散地写着一些地名和数字,还有几句话反复出现,像是某种口诀。其中一行写着“潮不过三,风不过五,雾不过一”,他念了一遍,没太懂。
“这是什么?”他问。
“水谚。”阴婆子接过话,“老码头的人看天色用的。潮涨过三个数,人不能过河;风大过五个数,船不能离岸;雾起了,一等就要等到一更天。王延昭大概是用这些来推算沉船露头的时间。”
陆灵均想起昨晚那艘船从河底浮上来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船,什么时候会再上来?”
林久溟看着他:“月晦之夜,子时。昨夜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两个晚上。”
“为什么是月晦?”
“月晦无光,水底的东西才敢露头。月光是阴气的大忌,太亮了,他们出不来。”阴婆子的声音又变得沙沙的,像纸片在风里抖,“所以昨晚要不是有云,你看见的东西还要多。”
陆灵均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晚上。已经过了第一个。也就是说,再有两个月晦夜,河伯就能带着所有壳生登岸。难怪他会对林久溟说“下一次,香就没了”。
“还有办法吗?”陆灵均问。他声音不大,但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慌张,透着一股少年人认命之后的坚定。
林久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有。把船眼堵了。”
“船眼?”陆灵均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那艘船当年在船头凿过一个眼,叫‘阴船眼’。”阴婆子解释道,“要船沉下去又不散,必须有眼。眼在船头,固定朝向岸上,只要岸上有人烧了它的眼,船就会散,河伯就没了凭仗。可那眼在水底下,要烧它,必须靠近船。”
“怎么烧?”
阴婆子从方才那口木箱里翻出一卷黑色的、质地像油布一样的东西,抖开,大约三尺见方,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油布边缘挂着几枚铜钱,已经绿锈斑驳。
“这个,你拿着。”她看着陆灵均,目光忽然变得很重,“明日白天,你去码头,找到那七根桩,照着我给你画的位置,把这张符布蒙在第七根桩上。然后等到后夜月晦,河伯的船再浮上来,它会经过那根桩。你把这符布点着,火会顺着水面的油膜烧到船头。船眼一遮,它就会往下沉。这次沉了,就是真的沉了。”
陆灵均双手接过符布,发觉那东西极轻,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暖意,像是有生命似的。他抬头道:“可昨晚那些壳生已经能上岸了,我去码头会不会碰到他们?”
“壳生白天不能出来。”林久溟说,“他们填的是死人的壳,阴气太重,见不得日光。只有夜里,阴气压制住阳气的时候,他们才能动。白天你找到桩,布好符,速去速回。”
陆灵均点点头,把符布仔细折好。他又想起王延昭在船上对他说的那个“七”字,声音细弱,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整条线索。王延昭没有白死,他的执念,终究还是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
“林哥,昨晚你在岸上用的那个东西……就是那道黑刃。”陆灵均突然问,“是什么?”
林久溟正往杯子里倒热水,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推到陆灵均面前。
“阴司的刀。斩魂不斩身。”他说,“等你真成了我的搭档,再给你看个明白。”
他说完起身,往左厢房走去。陆灵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那杯热水握在手里,滚烫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暖到胸口。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把陆灵均昨晚踩进来的泥脚印晒得发白。他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那杯热水啃了两块阴婆子递来的干饼。饼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却异常踏实。
“婆婆,当年那艘船……”他嚼着饼,含糊地问,“一共多少人?”
阴婆子正在往香炉里添香灰,手顿了一下。天井里漏下来的光照着她半边身子,半边身子还浸在阴影里。
“算上船工,一百七十三。卖掉的命,一百一十七。”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些人连尸首都没找到。他们的魂,就困在河底的泥里,跟船一起泡着。”
陆灵均放下饼,没了胃口。他想起昨晚甲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白影。那里面,有多少是当年的苦命人,有多少是后来被鬼域收编的新鬼,已经分不清了。
“林哥会帮他们的吧。”他说,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酆都的人,不会让他们一直在河底耗着。”
阴婆子没有回答,只弓着腰,继续往香炉里添着香灰。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去,像一场极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