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老码头在城南最边缘，贴着淮河的旧河道。近些年水运改道，这片码头就荒了下来，只剩几座破旧的仓库和一段斑驳的水泥堤岸。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气森森。
陆灵均跟着林久溟穿过一片没膝的荒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空气中水汽浓重，混着河泥的腥味和某种沤烂了的植物气息，呛得他鼻子里发痒。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声音。
他们在一座旧仓库的断墙后蹲下。墙根处长着大丛野蒿，半人高，正好遮住身形。陆灵均拨开几根蒿草，透过缺口朝河面望去。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河面上。风不大，水面却起了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朝着岸边荡过来，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陆灵均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十二分钟到子时。
“林哥，”他压低声音，“那船，是从水底下上来的？”
林久溟单膝点地，背部微弓，目光定定地锁着河面，像一尊蛰伏的兽。“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出声。”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递过来的，“香点着后，插进泥里，别插太深。三炷香，一炷管一盏茶的功夫。烧完了，岸就守不住了。”
陆灵均点点头，把三炷香从怀里摸出来。香身乌黑发亮，拿在手里分量很重，不像是普通的祭祀用香。他又摸了摸兜里的符纸，已经被手汗濡湿了不少，软塌塌地贴在掌心上。
“来了。”林久溟忽然说。
陆灵均浑身一紧，屏住呼吸朝河面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水面依旧泛着碎银般的光，风依旧很轻。但很快，他注意到河中央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变化——水面开始朝两边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划了一道，露出一条深深的、黝黑的水沟。
没有声音。那水就这么诡异地分开了。
接着，一根桅杆从水沟里缓缓升起。黑漆漆的木头，不知在水底泡了多少年，通体覆着滑腻的青苔，像一条从泥沼里探出头的水蛇。桅杆越升越高，带出大片湿漉漉的帆布，帆是灰白色的，上面挂满水草和某种蠕动的细虫，在月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然后是船身。
那是一艘老式的木船，底窄面阔，船头微微上翘。整个船体覆满了河泥和贝壳，黑一块灰一块，像是刚从河底挖出来的棺材。河水从船身两侧哗哗地流下来，却没有发出一滴水声。
陆灵均的呼吸几乎停滞了。那船通体透着一股死气，就连月光照在上面，都像被吸进去了似的，亮不起来了。
船缓缓靠岸。船头触岸的那一瞬，陆灵均感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紧跟着一阵阴风从河面方向直扑过来，穿过荒草，吹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林久溟身边靠了靠。
林久溟没有看他，只低声道：“点香。”
陆灵均慌忙掏出打火机。第一下没打着，火苗刚冒出一点就被风扑灭了。他急得手指直抖，又打了两下，终于“嗤”一声点着了。火苗在他掌心里摇晃，他把三炷香凑上去，香头缓缓燃起三个暗红色的点，升起三缕极细的灰烟。
“插进泥里。”林久溟再次提醒。
陆灵均把香攥在手里，弯着腰小跑出去，蹲在岸边一块松软的湿泥前。他深吸一口气，将三炷香并排插进泥里，香身入土寸许，稳稳地立住了。三缕烟笔直地升起来，在这无风的夜里，竟没有半分倾斜。
香一点着，那艘船果然停在了离岸丈许的地方，不再往前来。陆灵均松了口气，刚要退回墙后，余光却猛地扫到了船上的情形。
甲板上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叠叠地堆在船板上，全都被白布裹着，只露出头部。那些头低垂着，有的长发散乱，有的光着头，有的腐烂了一半，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尊盐柱，面朝岸上，毫无生气。
陆灵均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他数了数——最前排并排站着八个人。八个。最后面还空着一个位置，甲板上一块明显的凹槽，形状与人形相仿，正空着。
“这就是那八个。”林久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无声地移到了陆灵均身侧。
陆灵均点点头，不敢说话。那些被白布裹着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最边上的一个忽然缓缓抬起了头。陆灵均看清了那张脸，心脏骤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年轻人，面容完好，只是脸色青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紫黑色掐痕。
王延昭。
“林哥，那个……那个是不是……”陆灵均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林久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一皱：“他也在船上。”
“他不是不肯入伙吗？怎么还是被抓来了？”陆灵均又急又怕，心里像是被猫爪子乱挠。
“执念太深，又没人领路，迟早会被拖进来。”林久溟的声调很冷，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沉，“你昨晚能看见他，是因为他还没被填进去。现在他已经被塞进壳子里了。”
陆灵均脑子嗡了一下，再去看王延昭时，那张青灰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痛苦和迷茫，只剩下一片空洞。眼睛半睁着，瞳孔朝上翻，眼白居多，像一具刚上过妆的尸体。
他心头堵得难受。这人才死了多久，就这么被做成了“壳生”，连最后的挣扎都被人抹平了。
就在他想说话时，那艘船的船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难形容那声音。像是水泡从河底翻涌上来的“咕嘟”声，又像是很多人在水下同时说话，含混、沉闷，每一个字都拖着湿淋淋的尾音。
“岸上……点香的人……你的眼睛，我看到了。”
陆灵均浑身汗毛炸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声音似乎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渗进来的，震得他牙根发酸。
林久溟上前一步，整个人挡在陆灵均身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金光，像是缠在指间的一根线，在夜里微微发亮。
“河伯。”林久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压过了河面上那阵诡异的水声，“你还不能上岸。”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几分笑，那种笑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一群鱼在水底同时张开了嘴：“我不上岸。我让人上去。”
话音刚落，那八个白布包裹的人影动了。他们动作僵硬地转动脖颈，齐刷刷地朝岸上“看”来。十六只空洞的眼睛同时锁定了陆灵均。他的后脑勺像是被冰锥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闷哼出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三炷香同时炸了一下，香头爆出三朵极亮的火花，又迅速黯淡下去。灰烟变得浓黑，弯弯曲曲地往上蹿，像三条挣扎的蛇。
“香烧得太快了。”林久溟的眉宇间浮现一丝凝重的神色，“河伯在耗它。”
陆灵均顾不上疼，拼命睁大眼睛看向那三炷香。香身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香灰大段大段地掉落，被风吹散，落在泥地上像一层薄雪。他带来的这三炷香，恐怕撑不到一盏茶。
那八个“壳生”开始朝前移动。他们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岸边的荒草就低伏下去一片，像是被无形的重物碾压过去。泥地上开始渗水，水越来越多，很快就没过了陆灵均的鞋底。那水冰冷刺骨，像是从河底渗上来的。
“林哥！”陆灵均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林久溟忽然蹲下身，单手按在泥地上。金色的细线从他掌下蔓延开去，如蛛网般散向四周，所到之处，水面上浮起一层淡金的光。他口中念出一串音调古奥的词语，语速极快，像是有无数声音同时从他喉咙里发出来。陆灵均听不懂，只感到空气剧烈地震荡起来，像要炸开。
最前面那个壳生已经走到了香前，只差一步就要跨过那道界。那香火“噗”地一声灭了，紧接着整根香从中间折断，掉进泥水里。
第一炷香，烧完了。
壳生抬起了脚。
林久溟从地上站起身来，右手凌空一抓，像是从虚空中抽出了一件什么东西。陆灵均看不清，那东西比夜色还黑，比刀还薄。与此同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细极尖的声音，像那个纸童女的嗓子：
“退。”
壳生们顿住了。
不，不是顿住，是被什么挡住了。他们身前似乎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脚尖抵着那道墙，再也迈不动分毫。最前面的壳生脸上浮出一种近似愤怒的表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几乎脱到胸口。
船上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怒意：“林久溟，你拦得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下一次，香就没了。”
林久溟没有说话，只将那黑色的薄刃在身前一横。河面忽然剧烈翻滚起来，那艘船开始缓缓后退，像是被一股大力推离岸边。船上的白影们齐声发出一道低沉的、绵长的呜咽，像风从极远极深的地方吹来，冷得彻骨。
陆灵均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手机。他想拍下这艘船，留下一点证据。可镜头打开的一瞬间，屏幕上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船已经退到了河中央。
那八个白影还在船上，目光透过夜色，仍然牢牢地钉着他。站在最后的王延昭，似乎动了一下嘴。
陆灵均听见了一个字。
“七。”
他愣住了。
船沉入水中，无声无息，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河面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铺开，波光粼粼。蛙鸣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久溟转过身，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他伸出左手，那三根香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残尾，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他弯腰把那截香尾拔起来，看也不看，随手丢进河里。
“他刚跟你说话。”林久溟说。
陆灵均还跪在泥地上，浑身是汗，嘴唇发白：“他说……七。”
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想告诉你，照片上的‘7’，指的不是苏荷。”
陆灵均缓缓抬起头。
“那是什么？”
林久溟看着他，眼底像结了霜：“是沉船的位置。第七根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