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耳边嗡嗡响了一下，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掌。
“第九个？”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飘，“昨晚才第七个，怎么今天就第九个了？”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摸过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屋里的纸人都跟着晃了晃影子。
“鬼域的规矩，和你们活人不同。”老太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料，“他们收的是魂，不是命。命不要了，魂还在。魂被收去，再投到活人身上，又算一个。”
陆灵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拿收来的魂，去附别人的身？”
“不是附。”林久溟忽然开口，声线冷硬，“是‘填’。把鬼域的魂，填进将死之人的壳子里，借尸养魂。这样在阳间多出一个‘人’，既不是鬼，也不是活物，叫‘壳生’。”
“壳生……”陆灵均喃喃重复，脑子里飞速翻检着看过的杂书笔记。他舅公以前提过一嘴，南边某些邪术里有类似的法门，叫“借壳”，但那是极其阴毒的东西，做出来的活物半人不鬼，专门替施术者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们不是要杀人。”他慢慢地说，“他们是借着死人的名头，在往阳间塞自己的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几滴水从她嘴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她也不擦，只把碗放回去，抬眼看着陆灵均，忽然说了一句：“小东西，你昨晚是不是用阴阳眼看了那个伥？”
陆灵均一怔，点点头。
“难怪。”老太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鬼域最近正在找一双眼睛。活人的眼，能看穿阴阳，时灵时不灵的最好。太灵了不好掌控，太钝了没用处。你这种，刚刚好。”
陆灵均脊背一寒，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所以……那个苏荷，想拉我入伙，其实是看上了我的眼睛？”
“你以为呢。”林久溟淡淡道，“她若只是想杀你，昨晚何必花力气贴近你。那是‘点眼’，鬼域的伥会在目标耳边吹一口阴气，试试眼睛的反应。你当时要是被她迷了，现在早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陆灵均心里一阵后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好像确认眼睛还在。他又想起昨晚那只冰冷湿滑的手，就搭在手腕上，原来是在给他“点眼”。难怪他当时觉得眼前一阵刺痛，随后阴阳眼就开了，清晰得可怕。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鬼域在找眼睛，用来做什么？”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老太太没说话，只从竹躺椅下摸出一个物件，递给陆灵均。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风格不太像中原的术数，倒像是更古老的东西。铜片边角已经缺了一小块，断口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掉的。
“这是从南关老码头底下挖出来的。”老太太说，“百年前沉了一船，船上全是被卖去南洋的苦命人。船翻了，人全死了，怨气不散，沉在河底，养出了一个东西。这些年他醒过来了，开始往岸上伸手。”
“他就是鬼域在这片的头？”陆灵均问。
林久溟点头：“叫‘河伯’。不是真河伯，是那船死人养出来的东西，自封的名号。他想要一双活人的阴阳眼，把河底那些找不到尸骨的游魂看清楚，好让他们上岸。”
陆灵均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下来。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翻涌。他怕归怕，可一旦事情捋顺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就上来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差第九个。”他说，“只要凑够了九个‘壳生’，河伯就能借着这些壳子的眼睛和身子，把河底的东西大规模运上来。到时候南关这一片，怕是连活人都没法走了。”
“对。”林久溟说。
“那第九个是谁？”陆灵均问。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油灯下看不分明，像是带着点同情：“这得问你自己啊。昨晚那个伥没把你收了，鬼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急需第九个。你说，如果你是河伯，下一个会找谁？”
陆灵均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这题他会做。
一个开了眼的天师，本身就能当眼睛用，又能被填成壳生，一石二鸟。苏荷没得手，那河伯接下来的动作，十有八九会冲着他来。
“合着……我现在是他们的重点招工对象。”陆灵均干巴巴地说，试图用玩笑化解心里的凉意，可嗓子紧得厉害，声音都变了味。
林久溟没有安慰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排纸扎人像前，目光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纸童女身上。那纸人脸上画着两团大红胭脂，嘴角翘着，在烛火下像是在笑。他伸出手，轻轻在纸人头顶拍了一下。
那纸人忽然动了。
陆灵均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纸童女慢慢转过头，白纸做的眼珠子转向林久溟，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细极尖的声音：“大人，南关码头，今晚子时，有船靠岸。”
林久溟收回手，纸人恢复原样，重新变回那个僵硬的笑面。
“你从哪里收的这传话纸人？”他转头问老太太。
“自己糊的。”老太太笑得眯起眼，“生意不好，总得找点事做。”
陆灵均这才反应过来，这铺子里满屋子纸扎，原来不全是卖给活人的。
林久溟转身看向陆灵均：“去不去？”
陆灵均深吸了一口气。子时，码头，鬼域的船。今晚要是一脚踏进去，恐怕比昨夜更凶险。可要是不去，等对方找上门来，他在明，对方在暗，更被动。
“去。”他咬牙点头，然后看向老太太，“老人家，您这里有没有那种……防身的家伙？最好是能直接打散阴气的那种。”
老太太笑了，从柜子底下摸出三炷香，递给他：“这个你拿着。到了码头，要是见着不对劲的船，把香点了，插在岸边的泥里。香烧完之前，河里的东西上不了岸。”
陆灵均接过香，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又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符纸，理了理，叠好，和香放在一起。
林久溟已经走到了门口，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夜风钻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味。
“走了。”他说。
陆灵均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油灯旁，整个人被昏黄的光笼着，像一幅很老很老的画。
“老人家，还没问您怎么称呼？”他忽然问。
老太太闭了闭眼，淡淡道：“姓阴。阴婆子。”
陆灵均心里一动。阴婆子，南关这一带的老行当里确实有过这么一号人物，专门替人“问水”，也就是和河里的东西打交道。他舅公提过一嘴，说那是南城最后一个会“问水”的人。
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巷子外头，月光从云后挣出来一点，薄薄地洒在地上。林久溟的背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陆灵均跟上去，把三炷香捂在怀里，掌心已经出汗了。
“林哥，”他小声问，“那纸人说的是真的？今晚真有船靠岸？”
“嗯。”林久溟应了一声。
“那是什么样的船？”
林久溟停了一步，侧过脸，月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清冷如霜。
“你到了就知道。”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