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城香烛铺
书名:夜行录 作者:成为我的眼 本章字数:2957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陆灵均的行李收拾得很快。


他往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里塞了换洗衣服、充电器、两本翻得卷了边的《鲁班经》和《玉匣记》,还有一叠画了半截的符纸。路过茶几时,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只密封袋也拿起来,用一块黄布裹了,塞进背包最里层。


临出门前,他给爸妈发了条微信,说去朋友家住几天,帮人看个宅子。他妈回得很快,一个“好”字,加一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陆灵均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林久溟等在门外,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陆灵均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没说什么,转身朝电梯走去。


“林哥,你住哪儿啊?”陆灵均拉着箱子跟上去,滚轮在瓷砖上骨碌碌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南城。”


“南城?”陆灵均脚步一顿,“那地方不是快拆完了吗?全是老房子,巷子窄得要命,车都开不进去。”


林久溟按下电梯键,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淡:“好藏。”


陆灵均想想也是,搞阴司这行的,住在新城高层反而扎眼。他把这个理解成“职业需要”,不再多问。


出了小区,林久溟没有打车的意思。他腿长脚快,朝南边方向走,步子看着不疾,陆灵均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越往南走,楼越矮,街道越窄,墙上的青苔和电线杆上纠缠的线缆多了起来。这里的天空像是被裁窄了,阳光只能斜斜地挤进来,在墙根处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南城以前叫“南关”,是老蚌埠的地界,百年前闹过长毛,后来是水陆码头,再后来铁路从北边修过去,这边就一天天冷清下来。陆灵均的舅公年轻时在这一带做过“阴宅先生”,专给横死的人看坟地。他小时候跟着舅公来过几次,只记得巷子深处有家卖纸扎的铺子,门口总站着个白纸扎的童男童女,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拐弯抹角地跟着林久溟走,越走越觉得眼熟。


“林哥,你到底住哪儿?”他忍不住问,“再往前走,就是南关了。那边除了几家卖丧葬用品的,就是些钉子户。”


林久溟没说话,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枝桠横斜,把天光挡了大半,地上全是碎叶和干透的槐角。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漫漶,依稀能辨出“宝和斋”三个字。


陆灵均张了张嘴,彻底不说话了。宝和斋在南关开了快七十年,专卖香烛纸扎,也代销黄纸朱砂。他舅公当年带他进去买过一刀黄表纸,那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眼珠子浑黄,笑起来脸上全是褶。现在算起来,老头要是还活着,得一百出头了。


林久溟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老迈的叹息。里头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有些昏暗,屋顶很高,几根老旧的木梁横在上面,挂着几串纸扎的铜钱串子。两侧的货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物件——红蜡烛、黄纸、香、金银元宝、纸扎的房屋车马,还有成捆的竹篾和彩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纸张的霉味,像是把时光都熏透了。


柜台后面没有人。


林久溟径直穿过前堂,掀开侧面一道暗蓝色的布帘,走了进去。陆灵均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滚轮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


布帘后面是个天井。很小,四四方方,中间有口井,井沿上的石砖被磨得发亮。天井上方架着竹竿,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陆灵均看了一眼那口井,水极深,黑幽幽的望不到底,透出一丝阴凉。


“别看。”林久溟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灵均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


“那井通下面。”林久溟头也不回,“活人看久了,魂容易被勾。”


陆灵均把这话咂摸了一遍,后背发凉,赶紧加快脚步,紧跟在林久溟身后。天井过去又是一间堂屋,比前头小些,收拾得倒整洁。一张四方桌,四条长凳,墙边并排放着两间厢房。再往里走,有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向阁楼。


“我住左边那间。右边空着,你睡那里。”林久溟站在楼梯口说,“把东西放下,然后出来吃饭。”


陆灵均应了一声,拖着箱子进了右边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铺着素蓝色的床单,一张小桌,一把竹椅,墙角还有个旧式的樟木箱。窗户开在靠近天井那一侧,木格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昏黄。他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跳已经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这里虽然旧,却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像是被时间包裹住了,外面的腥风血雨暂时还吹不进来。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信息:苏荷是鬼域的“伥”,王延昭是横死的租客,照片背面的“7”是计数,前面已经死了六个。林久溟在查鬼域为什么在这片收人。而他自己,因为昨晚的事,已经被苏荷惦记上了。


“凑多少个”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晚饭是林久溟做的。陆灵均原本还担心他一个阴司不食人间烟火,结果对方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浇头是雪菜肉丝,码在面上整整齐齐。陆灵均尝了一口,咸淡合适,甚至称得上好吃。


“林哥,你还会做饭啊?”他嘴里塞着面,含糊地问。


林久溟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挑起几根面条,淡淡道:“活得久了,总得学点东西。”


陆灵均“哦”了一声,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又抬起头:“那口井,通哪里?酆都?”


林久溟没答,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食不言。”


陆灵均闭嘴了。这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虽然看着年轻,但偶尔一个眼神,就像是已经用沉默训了你八百年。


天黑得很快。


吃过饭,陆灵均把碗洗了,回到房间整理东西。他从帆布包里把那张照片取出来,放在木桌上,又用几枚铜钱压在四角。铜钱是他惯用的“五帝钱”,外圆内方,黄澄澄的,贴着照片边角摆了个阵。林久溟从门口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他站在天井边,朝陆灵均偏了偏头。


“现在?”陆灵均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


“见人,最好晚上去。”林久溟说。


陆灵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又往兜里揣了几张下午匆忙画的符纸。虽然画得仓促,但好歹心里有些底气。他跟着林久溟走出宝和斋,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


巷子里很静,只偶尔有风从槐树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林久溟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七拐八绕,走到一条稍宽的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卖香烛纸扎的铺子,此刻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的门缝里还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久溟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这家铺子比别家还旧,门板是整块整块的木料,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一个“香”字。门缝里透出的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里面点了蜡烛。


林久溟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停了几秒,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喝水。


“谁呀?”


“看火的。”林久溟说。


陆灵均愣了一下。看火的?这是什么暗号?


门板从里面缓缓移开一道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半眯着,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可她看见林久溟的一瞬间,瞳孔忽然亮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旺了。


“是你啊。”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稀稀疏疏的牙,“进来吧。带着那小东西也进来。”


小东西。陆灵均指了指自己,心里有点不乐意,但到底没敢吱声。


木门移开得更大些,他跟着林久溟闪身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满屋子都是纸扎的人像,纸牛纸马纸房子,白森森的,映着蜡烛跳动的光,像是都活了过来。陆灵均眼皮直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生怕自己不小心和哪个纸人对上眼。


老太太把他们领到里屋,那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却有种异样的安定。她坐在一张竹躺椅上,示意他们也坐。陆灵均刚坐下,就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话,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你们在查的那些人,快凑到第九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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