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小跑,老城区的巷子像一条条黑蛇在脚下扭动,梧桐叶在身后“沙沙”追着响,像是那碎花裙女人还在暗处跟着。直到进了自家小区大门,感应灯“啪”地亮起来,他才靠着冰冷的门禁柱喘匀了气。
他家住城东一个新小区,十八楼,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陆灵均靠在电梯墙上,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想起筒子楼里的梳妆镜,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进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反锁了三道,然后把帆布包里的家伙什全倒在茶几上。桃木梳断了一根齿,铜钱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那一小瓶朱砂从底部裂了条细缝,已经漏了小半。他心疼地抽了口气,这些都是上个月刚置办的行头。
最后,他把那张半截照片放在了最上面。
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唇角微翘,眼睛弯弯的,碎花裙的领口别着一朵小白花。他翻到背面,那个鲜红的“7”在灯光下像一滴血珠。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把照片装进去,封口按紧。
“别沾水。”林久溟的话在耳边回响。
陆灵均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发呆。他身上还裹着筒子楼里带出来的寒气,手指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男鬼的轮廓、女鬼腐烂的半张脸、林久溟那双偏浅的眸子,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汤。
他拿起手机,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通讯录里躺着几个同行的号码,他翻了翻,又锁了屏。这种事,找谁都没用。鬼域的势力,不是街上那种普通的孤魂野鬼能比的。
他起身,走到阳台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夜空中浮着一层薄云,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云边上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楼下花坛黑黢黢的,每一团阴影都像藏着什么。
陆灵均拉上窗帘,又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最终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很浅,也很碎。梦里他还在那间402房,对着梳妆镜梳头,一下、两下、三下,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他自己,可身后总站着个人,他不敢回头。然后他听见耳边有人在数数:“五……六……七……”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沉入水底。
他是在凌晨四点多被冻醒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可温度低得不像话。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淡淡的白雾。陆灵均一个激灵坐起来,左右张望。门窗紧闭,空调没开,茶几上的密封袋还在,没有异常。
可那种冷,是阴气。
他光着脚走到墙边,从书架第二层拿下一个小铁盒,里面用油纸裹着几块黑乎乎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这是他舅公——一个在乡下跳了大半辈子傩戏的老头——给他寄来的。舅公在信里只写了八个字:“黑狗血陈米,避邪破祟。”
陆灵均捻起几粒陈米,撒在窗台上,又把一块黑狗血块掰下小指头大小,用火机点燃。那东西烧起来没有明火,只冒出一股浓黑的烟,带着股焦苦味,在屋里缓缓散开。他端着它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嘴里念着舅公教他的“封门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灵均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灰蓝色的晨光透进来,照得屋里的阴气像是退了几分。他又缩回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这一觉直睡到上午十一点。
他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门铃响了两次,间隔很短,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陆灵均从沙发上弹起来,脑子里还糊着,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凑近猫眼往外一看。
林久溟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衣服。昨天那身黑色看不出款式,今天倒是正常了些——深灰色的长袖,黑色长裤,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从哪里顺路过来的大学生。他侧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像是隔着门就感觉到了陆灵均的视线,微微皱了下眉。
“开门。”他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却清晰。
陆灵均赶紧把三道锁全拧开,拉开门。
“林……林哥,来得挺准时。”他干笑一声,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林久溟没应声,抬脚迈了进来。他步子很轻,踩在玄关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进屋之后,他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窗台那些陈米上停了一瞬,又在沙发旁的空气里嗅了嗅,眉头稍稍舒展。
“黑狗血混了陈年糯米,熏得不错。”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菜,“暂时不会有什么靠近了。”
陆灵均听了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点。他给林久溟倒了杯水,对方没接,径直走到茶几前,目光落在那只密封袋上。
“昨晚回来,没碰水?”他问。
“没。”陆灵均在他对面坐下,挠了挠后脑勺,“我把它封起来了。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林久溟没坐,只是弯腰,隔着密封袋看了那照片几秒,然后说:“这是鬼域的‘记号’。被他们标记的人,会按顺序死。”
陆灵均心口一紧:“顺序?那个‘7’是……”
“第七个。”林久溟直起身,转头看他,“前面已经死了六个。”
陆灵均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这照片上的女人……”
“她叫苏荷。”林久溟淡淡道,“五年前死在402。但她的魂魄没入轮回,被鬼域收走了,现在是个‘伥’。昨晚想拉你入伙,你没点头,她才动了杀心。”
“伥?”陆灵均想起“为虎作伥”这个词,后背一阵阵发冷,“那,那个男鬼呢?给我指衣柜的那个。”
林久溟沉默了一瞬,才道:“他叫王延昭。是最近死的。执念太深,不肯走,被鬼域盯上了,但他不想入伙,所以想借你的手,把苏荷的事捅出来。”
“王延昭……”陆灵均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镜子里那张青灰的、痛苦的脸。他顿了顿,抬起头,“那你呢?你在查什么?”
林久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阳台边,隔着玻璃窗看向外面。阳光已经越过头顶,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他就站在光与影的分界处,侧脸线条被光线切割得愈发分明。
“我查的是,鬼域为什么突然在这个片区收人。”他说,“还有,他们到底要凑多少个。”
陆灵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苏荷是“7”,那前面至少还有六个。加上王延昭这种“备选”,鬼域的动作远比想象中密集。
“那昨晚苏荷被你打跑之后,她会去哪?”他问。
“回她该去的地方。”林久溟转过身,“但她会回来找你的。因为你是那个坏了规矩的人。”
陆灵均嘴角抽了抽:“林哥,你这话说得我瘆得慌。那我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蹲屋里熏黑狗血吧。”
林久溟看了他一眼,说:“你搬去我那儿住。”
“啊?”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灵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林久溟表情不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身上的阴气没散干净,苏荷随时能顺着这股气找过来。你一个人待着,就是送死。我在酆都有住处,阳间也有据点。你先过去住几天,等我把这边的线查清楚再说。”
陆灵均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晚那女鬼贴在他耳边的那张脸,他还历历在目。虽说他平时大大咧咧,可命这种事,他还是很爱惜的。
“那……那行吧。”他认命地点头,旋即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不过林哥,我有个条件。”
林久溟挑了挑眉。
“你查你的案子,我可以帮你。”陆灵均说,眼睛里有了一点活泛的光,“我虽然打架不行,但这些民间道道,我懂的不比你少。鬼域要是真在这片搞什么大动作,多个人多双眼睛,你说对吧?”
林久溟看了他很久,久到陆灵均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才淡淡应了一声:“随你。”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收拾东西。晚上带你去见个人。”
陆灵均从沙发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卧室翻行李箱,嘴里还不忘问:“见谁啊?”
林久溟已经拉开了门,声音从玄关处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极浅的笑意:
“一个活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