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陈叔半扶半架着下楼的。
他腿软得厉害,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像要往前跪下去。陈叔的胳膊瘦得像柴棒,力气却出奇地大,一只手攥着他小臂,一只手举着手电,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乱晃。楼道里那股霉味似乎更重了,贴着鼻腔往里钻,让人胸闷。
“小陆师傅,你脸色白得吓人……真不用去医院?”陈叔的声音还在抖,显然也吓得不轻。
“不用。”陆灵均摆了摆手,声音干哑,“陈叔,我问您个事。”
“你说你说。”
“那屋里,以前还住过……一个女的?”他攥着那张半截照片,指尖发凉。
陈叔脚步一顿,手电光定在拐角处的墙面上。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住过。一个单身女人,住了不到三个月。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病。说是急病,发现的时候人都不行了。”陈叔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会儿是五年前了,后来那屋子就总不太平,租客都住不长。直到上个月那小伙子……唉。”
陆灵均没再问,心里却翻腾开了。五年前死的女租客,照片上写着“7”,镜子里那个指衣柜的男鬼,还有贴在他耳边那张腐烂的脸。这些线索像一把碎玻璃渣,硌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下到一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走了身上些微的寒意。陆灵均深吸了一口气,新城区方向的天际线泛着昏黄的光,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陈叔,您留步,我自己回去。”他勉强站直身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陈叔犹豫了一下,把手电塞进他手里:“那……那行,你路上小心。这钱……”
“明儿再说。”陆灵均把手电还给他,扯了扯嘴角,“您回去睡吧,这夜里头,尽量别出屋。”
陈叔点点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保卫室,门“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
陆灵均独自站在筒子楼前的空地上。
老城区的夜很深,声音都被吞掉了似的。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闷响,像巨兽在黑暗中翻身。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的笑容被折痕截断,右下角那个红色的“7”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想了想,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不敢再待在这里,抬脚往巷子外走。
走出巷口,是一条稍宽些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陆灵均走在一段光里,又走在一段影里,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十字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背影看,个子很高,肩背挺直,站姿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一棵长在路上的树。
陆灵均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去摸包里的符纸,却想起来最后几张已经在屋子里烧掉了。包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家伙什,桃木梳、铜钱、一小瓶不知还有没有用的朱砂。
“那个……兄弟?”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
陆灵均吞了吞口水,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绕过去。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直接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的。
“你身上,有脏东西。”
“操——!”陆灵均跳起来,猛地转身,差点把帆布包甩出去。他心脏狂蹦,看清了那张脸。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眉眼生得清冷,鼻梁挺直,唇线紧抿,皮肤在昏光下白得不真实。最醒目的,是那一双眼睛,瞳色偏浅,看过来时像是深秋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凉飕飕的。
“你……你谁啊?”陆灵均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林久溟。”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冰棱敲在石头上,清冽又生硬,“你身上有阴气,不散。不是你的。”
陆灵均愣了一下。阴气?他低头打量自己,没看出什么异常。可被对方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后颈真的沉甸甸的,像背着什么东西。
“你是……”他试探着问,“同行?”
“酆都。”林久溟只说了两个字。
陆灵均瞳孔一缩。
酆都。民间常说的地府,正规编制。他入这行以来,接触的大多是些游魂散鬼、邪祟妖物。真正从“下面”来的,他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阴司?”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林久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陆灵均紧攥着的那张照片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这东西,哪里来的?”
陆灵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递了过去。林久溟没有接,只是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像是确认了什么。
“鬼域的东西。”他说。
“鬼域?”陆灵均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鬼域。酆都管着阴间秩序,但总有些不愿入轮回、不肯受管束的厉鬼恶煞聚在一起,结成了势力,被统称为“鬼域”。两者向来势同水火。
“那屋子里,有两个。”林久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一个刚死不久,执念不散,想给你指路。另一个,是几年前死在屋里的,怨气重些,已经被人收编了。”
“收编?”陆灵均抓住这个字眼,“你的意思是,那个女鬼,是鬼域派来的?”
林久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他身后,目光有些悠远。
“你今晚坏了她的场子。”他声音不高不低,“她不会罢休。”
陆灵均脸色更难看了,肚子里那点凉水又泛上来。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林久溟的视线定在了他身后某个方向。
他下意识回头。
十字路口的另一角,梧桐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穿着碎花裙,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陆灵均的呼吸瞬间窒住了。
“林……林哥……”他低声喊,嗓音都劈了。
“别回头。”林久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诡异,“她盯上的是你。”
陆灵均浑身僵住,冷汗从额角滚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正在看他。那种视线黏腻冰冷,像是从脚踝慢慢爬上来的一条蛇。
林久溟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凌空画了一道什么。陆灵均只看到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线条一闪而过,随即,那个女人影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尖啸。
那声音像指甲在玻璃上刮过去,陆灵均耳朵里一阵刺痛。
下一秒,女人影炸开成一团黑雾,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林久溟放下手,看了陆灵均一眼,淡淡道:“走了。”
陆灵均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憋得生疼。他猛地吸了几口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她还会来吗?”他抬头问,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慌张。
“会。”林久溟的回答简单直接。
“……”陆灵均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心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酆都的阴司,大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偏偏又撞上他遇到鬼域的人。这也太巧了。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久溟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在这片有任务。”
“什么任务?”
林久溟没答。他转身,朝前方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根本不担心陆灵均会不会跟上来。
“带着那东西回家,别让它沾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午时,我去找你。”
陆灵均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没有人回答。
林久溟的身影走进了下一盏路灯的光晕里,然后,倏忽间消失不见了。像是一帧画面被凭空抽掉,没有脚印,没有风声,连空气的流动都恢复了原样。
陆灵均呆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把林久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午时,我去找你。”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