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筒子楼里,陆灵均受雇为横死租客做“净宅”法事。
深夜,他独自面对妆镜梳头三下,镜中却多出一道模糊人影。
陆灵均强装镇定,暗中摸向背包里的黄符——
符纸无火自燃,阴阳眼意外开启,看清那人影竟是被害死的上一个租客。
他双腿发软,硬着头皮问对方“要不要报案”。
镜中鬼影伸手指向墙角的旧衣柜。
城市边缘的老城区,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补丁,歪歪斜斜地贴在灯火通明的新城边上。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把窄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陆灵均提着一个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跟在房东陈叔身后,七拐八弯地往筒子楼深处走。
“就是这儿了,四楼,402。”陈叔停在楼梯口,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却迟迟不往锁孔里插。他回头看了眼陆灵均,嗓子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门里的什么东西,“小陆师傅,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陆灵均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陈叔,您这行规都懂,外人在场,有些……流程不好展开。您给我留个门,明早我来拿钥匙就成。”他掂了掂手里的帆布包,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陈叔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那行,那行。我就在楼下保卫室,有事你喊一嗓子……当然,最好没事。”他说完,逃也似地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迅速远去。
陆灵均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股霉味和灰尘气的空气直冲鼻腔。他掏出钥匙,是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啪”地按下去。
房间亮了。顶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把惨白的光铺满这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床单被褥已经收拾走了,露出光秃秃的木板和床垫。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几团废纸。最显眼的,是正对床尾的一面老式木质梳妆台,镜子用一块有些发黄的布遮着。
陆灵均反手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粗盐,沿着门槛和窗户缝隙仔仔细细地撒了一道。然后拿出几枚铜钱,按照特定的方位压在房间四角。他的动作很熟练,嘴里还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太小,含在喉咙里,听不清具体内容。
这是他接的第……算了,记不清第几单“净宅”的活儿了。这房子上一个租客,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死因不明,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了,房东怕变成“凶宅”,才辗转找到他。陆灵均受雇于一家名叫“清平物业”的小公司,名义上是“特殊保洁顾问”,实际上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扫尾工作。他家里条件不错,不差这钱,纯粹是出于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和他那阴阳眼一样,时灵时不灵。
准备工作做完,他走到梳妆台前。这是他今晚的主要任务。雇主说,那租客死前最大的异样,就是总在深夜对着这面镜子梳头。警方排除了他杀和自杀,案子悬着,但屋子里的“感觉”很差。陆灵均需要做的就是“重现”和“化解”。
他掀开遮镜布。镜子擦得挺干净,边缘有些锈蚀的痕迹。镜子里映出他年轻的脸,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神因为紧张而格外明亮。
陆灵均从包里摸出一把木梳。这是桃木的,也是他的“法器”之一。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小声嘀咕:“祖宗保佑,各路神仙,还有地府的朋友们,小弟混口饭吃,有怪莫怪……”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面朝镜子,拿起那把桃木梳,从额前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梳向脑后。
一。
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地叫了一声,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二。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窗外远处,似乎有什么夜鸟尖啸了一声,又迅速消失。
三。
陆灵均第三下梳子刚划到后脑勺,他猛地把梳子拍在梳妆台上,动作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镜子里,梳妆台上,除了他的木梳,还多了一把红色塑料梳子。那把梳子上缠着几根又长又黑的头发。
他头皮一阵发麻。这屋子里,不该有第二把梳子。他也绝对没有带这样一把进来。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日光灯管开始剧烈闪烁,发出“噼啪”的电流声。房间里的温度像是在瞬间跌了几度,陆灵均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影像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接着,就在他身后,床尾的空地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形。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低着头,看不清脸。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有些扭曲,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画面。
陆灵均的心脏狂跳起来,擂鼓一样在胸腔里震。他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向手边的帆布包,指尖触到几张硬质的符纸。他咬紧牙关,把符纸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啪!”
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草!”陆灵均骂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符纸胡乱地挡在身前。
黑暗中,只有镜子的方向,透出一点诡异的、幽蓝色的微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镜中那个人影动了。它缓缓地抬起头。
一张青灰色的、年轻男人的脸。五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痛苦和迷茫。它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陆灵均感觉自己的眼睛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有冰水泼进了眼眶。紧接着,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抹幽蓝的光晕散开了,墙壁、床、桌子,所有的物体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而镜子里的人影,却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人影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掐痕。
阴阳眼,这次总算没掉链子。可他宁愿没开。
“大、大哥……”陆灵均的声音抖得厉害,上下牙都在打架,“有、有什么事……好好说……要、要不要……我帮你报个警?”
镜中鬼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它僵硬地抬起了右臂,直直地指向房间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深褐色的木质衣柜。柜门紧闭着。
陆灵均的视线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像是要炸开一样。那衣柜……陈叔说,上一个租客死的时候,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后来他收拾起来,全都捐了。衣柜就空在那里。
“那里……那里有什么?”陆灵均几乎是带着哭腔问。
鬼影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那个动作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时,陆灵均感觉另一只空着的手腕,猛地被一只冰冷刺骨、湿滑黏腻的手握住了!
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失声尖叫。手里的符纸“腾”地一下,无火自燃,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金光闪烁,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驱散了那层灰暗的色调,照亮了身后的墙壁,还有——
一张完全陌生的、浮肿的、腐烂了一半的女人脸,就贴在他耳侧!
“啊——!”
陆灵均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凄厉,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他猛地甩开手腕上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衣柜。
身后,那团燃烧的符纸落下,点燃了地上几团废纸,火光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不管不顾地拉开衣柜门。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背面朝上,落着厚厚的灰。
他捡起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笑容温柔。她的脸,和刚才贴在他耳侧的那张腐烂的脸,依稀有着几分相似。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红色的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7”。
“砰!”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地射了进来。
“小陆师傅!小陆师傅!怎么了?!”陈叔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陆灵均跌坐在衣柜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照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梳妆台。
那面镜子,已经碎了。
镜框里,空空荡荡。
窗外,似乎远远地,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属于男人的叹息。
“没……没事……”陆灵均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陈叔……这屋子……你恐怕……还得请那位……再来看看。”
他翻过照片,看着那个鲜红的“7”。
还有,那个刚才在镜子里,指着衣柜的男鬼。
它想让他看到的,就是这个吗?
可那个贴着他耳朵的女鬼,又是谁?
“没事……才怪了。”陆灵均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