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帖子发酵的整个傍晚,网吧里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林野收走所有人手机锁进背包,杜绝大家再刷论坛看负面评论,训练照常推进,可每个人的状态都肉眼可见地低迷,其中变化最剧烈的便是孟寻。
此前经过几日循序渐进的抗压练习,他已经能平稳完成中路对线,面对多人包夹也不会慌乱放空技能,可下午舆论风波过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指尖握鼠标的力道忽轻忽重,每一次释放技能都反复迟疑,生怕操作出现半点纰漏,一旦走位失误,整个人就僵在座位上,半天不敢操作角色。
刚刚结束的一局六打六磨合赛,敌方打野配合中路两次绕后针对孟寻,原本熟练的火元素大范围控场大招,他硬生生犹豫两秒才按下,错失反打最佳时机,中路兵线全被清完,防御塔血量掉了大半。对局结束,屏幕上弹出失败提示,孟寻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复盘失误,只是垂着头,双手搭在键盘上,肩膀紧绷,一言不发。
吴帆主动走过去宽慰:“刚刚敌方双人包夹节奏太刁钻,换谁都容易反应慢,不是你的问题,下一局调整走位就好。”
孟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我自己犹豫了,要是大招放快一点,根本不会丢塔。网上那些人说得没错,我心态太差,一被针对就慌神,永远是队伍的拖累。”
那句网络评论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无论身边人如何宽慰,都没法抹去刻在脑海里的负面标签。半决赛的失误、自媒体断章取义的帖子、几百条嘲讽他不配打职业的留言,全部交织在一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自我否定的情绪彻底吞噬了他。
温知予放下手中的记录表格,坐到孟寻身侧,放缓语调轻声开导:“论坛上的陌生人根本不了解你,他们只看到一次失误,却看不见你每天熬到凌晨练连招、主动加练抗压对线。昨天单人训练你全程零失误,控场效果全队都看在眼里,一次迟疑不能代表你的全部。”
“可到了正式赛场,我只要慌一次,全队的努力就白费了。”孟寻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积压的委屈涌上来,“江屹哥带着腰伤在场边指导我们,苏哲每天收敛自己的拉扯打法配合替补,队长熬夜修改训练计划,大家都在为这支队伍拼命,只有我,一遇到压力就崩盘,拖所有人后腿。不如……你们直接找个中路替补,不用再浪费时间开导我。”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苏哲攥紧鼠标,心底生出浓烈的愧疚,今日舆论风波的源头是自己上午一时急躁的争执,间接导致孟寻被全网攻击,如今他自我封闭,陷入彻底的自我怀疑,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走到孟寻对面,语气褪去往日的锐利,满是诚恳:“帖子的事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当着新人的面控制不住情绪,被自媒体抓拍带节奏,才让你承受这么多恶意。你不用因为陌生人的评价否定自己,小组赛多场逆风局,全靠你的中路持续伤害稳住节奏,没有你,我们根本走不到四强。”
江屹撑着沙发缓缓起身,腰部拉扯的刺痛让他脚步微顿,却依旧走到孟寻身边,温和开口:“我当初刚打业余比赛时,也被全网嘲讽操作笨拙,连续半个月不敢开游戏,每天躲在房间自我怀疑。后来才明白,观众只会记住失误,看不见台下千百次练习,外人的评价从来做不得数。我们五个人组建逐光,从来没有谁是谁的拖累,少了你,整套中路控场战术直接作废。”
林野也收起了笔记本上准备标注失误的笔,从前他习惯一针见血指出操作漏洞,此刻却刻意放软态度:“之前我制定高强度抗压训练,急于修正你的心态短板,反而加重了你的心理负担,是我考虑不周。接下来三天,你暂停所有团战对抗训练,不用上场磨合,每天只自由练习基础连招,想休息就随时停下,不用逼迫自己跟上训练进度。”
一连串的安抚与退让,没能驱散孟寻心底的阴霾,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说话,周身筑起一层厚厚的屏障,将所有人的关心隔绝在外,彻底陷入自我封闭的状态。
林野见状,干脆宣布当日训练提前结束,比原定时间早两个小时,给所有人留出调整心态的空间。众人收拾外设返程,一路上孟寻独自走在队伍最后,全程低头盯着地面,不和任何人搭话,旁人主动搭话也只是简单应声,再也没有往日训练间隙偶尔的闲聊。
回到狭小的出租公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江屹第一时间拿出热敷贴贴在腰侧,侧躺在床榻上,稍微放松紧绷的腰肌;苏哲默默拎起水桶下楼打水,避开室内沉闷的氛围;林野坐在书桌前,将手机全部锁进收纳盒,重新调整未来三天的训练安排,彻底删减所有高压对抗内容;温知予走进厨房,煮了一锅甜粥,想着甜食能稍微舒缓孟寻紧绷的情绪,忙前忙后,一刻不停;唯有孟寻独自坐在电脑前,没有登录游戏,只是点开本地电竞论坛,一遍一遍翻看那条抹黑战队的热帖,反复阅览嘲讽自己的评论,越看越消沉,整个人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无法自拔。
温知予端着一碗温热甜粥走到他身边,轻轻放在桌面:“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别再看那些评论了,只会徒增烦恼。”
孟寻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低声道:“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不认可我。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配留在逐光。”
“认可从来不是陌生人给的,是我们并肩作战的队友给你的。”温知予伸手,轻轻合上他的手机屏幕,“我们四个全都认可你的实力,这就足够了,外人的看法无关紧要。”
“可积分赛是打给观众看的,到时候我再失误一次,所有人都会说,果然当初就该换掉我。”孟寻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无力,“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一想到赛场台下会有无数人盯着我的操作,等着看我失误出丑,我就浑身发慌,连握鼠标的力气都没有。”
长久积压的心理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孟寻抱着胳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小声啜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温知予没有再多说大道理,只是安静坐在他身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宣泄积攒多日的委屈。
楼下打水回来的苏哲听见屋内的哭声,脚步顿在门口,心底愧疚翻涌。他清楚,若不是自己上午没能控制住情绪,自媒体根本没有素材制造舆论风波,孟寻也不会承受这么多网络恶意,陷入自我封闭。他沉默站在门口许久,才推门走进来,将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孟寻桌前。
“明天我和吴帆磨合下路双人线,整场训练都不用你上场,你想睡觉、练基础连招、发呆都可以,没有人会催促你。”苏哲顿了顿,认真许下承诺,“积分赛如果上场让你压力太大,我们可以调整战术,换游击拉扯阵型,减少中路被多人针对的场面,尽量不让你直面高压。”
孟寻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说完便重新低下头,不愿再多言语,封闭的状态没有丝毫缓解。
另一边,床榻上的江屹听见隔壁的动静,忍着腰部钝痛,拿出手机给林野发消息:“孟寻心理负担太重,单纯减少训练强度治标不治本,抽空找个时间,我们五个人好好坐下来聊一次,把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委屈、顾虑全部说开,不要各自憋在心里。”
林野看完消息,走到床边坐下,低声回应:“我也有这个打算,今晚等大家情绪平复,我们开一次队内谈心会,不聊战术、不聊输赢,只聊每个人心里积攒的压力。这段时间接连遭遇伤病、替补磨合、舆论攻击,所有人都憋着情绪,堆积太久只会彻底爆发。”
两人低声交谈,梳理着每个人藏在心底的症结:苏哲被束缚拉扯打法的不甘、孟寻挥之不去的自卑恐慌、自己过度追求成绩带来的偏执、温知予无休止调和矛盾的情绪消耗、江屹伤病缠身无法上场的愧疚。这支队伍五个人,每个人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枷锁,只是从前所有人都专注训练,刻意忽略彼此的心理状态,矛盾与负面情绪不断堆积,如今借着舆论风波彻底显露。
晚饭过后,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屋内几人围坐在地板上,围成一圈,没有打开电脑,没有翻看战术文档,纯粹静下心谈心。
最先开口的是林野,他率先卸下往日指挥冰冷强硬的外壳,坦诚自己的问题:“这段时间所有矛盾,我要承担大半责任。我太过执着完美战术和赛事成绩,制定极端高强度特训,忽略江屹的身体负荷,强行给孟寻安排持续高压训练,处处限制苏哲的拉扯打法,还总让知予一个人调和所有人的冲突,从来没有顾及你们每个人的情绪。”
一番自我剖析,让其余四人都微微一怔,从前永远理性、只谈战术输赢的指挥,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偏执与疏忽。
苏哲紧随其后开口,主动坦白心底长久的执念:“我也有很大问题,太执着于自己的对线输出空间,一旦战术受到限制就急躁争执,不顾全队整体容错率,上午和吴帆的争执引来自媒体带节奏,让孟寻承受网络攻击,是我的过错。我总是下意识优先考虑自己,忽略江屹日复一日扛伤的牺牲,忽略知予不停安抚大家的疲惫。”
说完,他转头看向孟寻,郑重道歉:“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让你被全网嘲讽。”
孟寻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微弱:“不关你的事,就算没有这段争执,半决赛的失误视频还在网上,他们本来就会指责我。是我自己心理素质太差,扛不住外界的评价,给所有人添乱。”
“不要总把所有问题揽在自己身上。”江屹轻声开口,腰部靠着软垫支撑身体,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我一直硬扛腰伤不肯说,耽误全队训练进度,寻找替补增加磨合成本,看着大家为了适配新人反复调整战术,我心里满是愧疚,总觉得自己拖了队伍后腿。我习惯充当所有人的后盾,却忘了我也可以向你们示弱,早点说出伤痛,大家不必走到如今这般紧绷的地步。”
四人依次剖析完自身心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温知予身上,这段时间她始终是温柔包容的调和者,从未展露过半分负面情绪,此刻众人都想听听她藏在心底的委屈。
温知予沉默片刻,浅浅苦笑一声,眼底积攒多日的疲惫尽数流露:“我一直觉得辅助的职责就是安抚队友、调和矛盾,所以不管你们争执、低落、崩溃,我都压下自己的情绪优先顾及大家。可日复一日接收所有人的负面情绪,我也会觉得疲惫无力,有时候看着大家互相猜忌、各自煎熬,我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才没能让队伍和睦相处。”
短短一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的柔软。从前所有人只顾着宣泄自身压力,从未留意温知予长久以来单方面的情绪消耗,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她永远温柔、永远不会崩溃,却忘了她也只是和大家同龄的少年,同样会疲惫、会委屈。
一圈谈心结束,屋内陷入短暂安静,积压多日的心结被尽数摊开,没有指责,没有争执,只剩下彼此坦诚的愧疚与体谅。可坦诚归坦诚,根植在每个人心底的难题并没有凭空消失:孟寻的心态失衡、苏哲与体系的打法冲突、江屹难以短期内痊愈的腰伤、林野急于求成的执念、温知予透支殆尽的情绪,依旧横亘在逐光战队前行的道路上。
谈心会结束,众人各自休息,屋内气氛缓和不少,可孟寻依旧没有走出自我封闭的牢笼。他回到电脑前,没有再翻看负面论坛,却也没有打开游戏,只是静静盯着黑屏屏幕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赛场万众瞩目的画面,心底的恐慌丝毫没有消散。
温知予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肩头,不再多说开导的话语,只是安静陪在一旁,默默给他留出独处消化情绪的空间。
苏哲躺在折叠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不断回想白天舆论下孟寻崩溃的模样,暗自下定决心,往后训练一定收敛所有急躁情绪,尽可能减少队内冲突,不给自媒体制造抹黑队伍的素材,减轻孟寻承受的网络压力。
林野趴在书桌前,重新撰写全新的训练规划,通篇删减高强度对抗,增加心理放松、单人休闲练习的时间,平衡成绩与队员身心状态,彻底改掉从前偏执极端的训练模式。
江屹侧躺休养,腰侧持续传来隐隐刺痛,一想到距离积分赛只剩二十天,自己短期内无法高强度上场,心底的愧疚依旧挥之不去,反复思索如何更快帮助吴帆磨合完整战术,降低队伍对首发前排的依赖。
夜色渐深,公寓里各处灯火陆续熄灭,唯有孟寻机位的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他依旧独自静坐,封闭的心门没有向任何人敞开,外界的恶意、自我的怀疑如同厚重枷锁,牢牢困住他。
五人今夜坦诚交心,暂时抚平了表层的矛盾,可孟寻心态失衡带来的危机还未解除,自我封闭的中路如同队伍里一处隐秘裂痕,一旦遇上积分赛赛场的高压,这条裂痕只会再度撕裂、扩大,等待逐光战队的,只会是新一轮难以化解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