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两具薄壳,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在泥里拖动。
苏婉清先回头,脸色一下变了:“路没了。”
所有人看过去。原本他们落地时还在的断墙、泥滩、低矮石坎,像被人从远处重新拼了一遍,此刻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浅水。水面发亮,静静地漫过来,已经没过他们的脚踝。
“水在涨。”白灵说。
“水没涨。”许昭宁盯着水面,“地在往下陷。这地方在把我们往水里赶。”
林枫没有回头,空间感知只铺开一点。水底下有东西在游动,和刚才那些灰白小手不一样。更大,身体扁平,贴着泥底滑行,像一块块会动的石头。它们没有眼睛,身体两侧有细细的波纹,在感知里像很多条长满软刺的舌头。
“别站水里。”许昭宁忽然说,“这里有长刺水牲。”
话音刚落,一根黑色细刺从水底射出。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水面上带起一条极细的白线。那刺极快,擦着白灵伤腿过去,直接钉进岸边一根烂木里。木头发出一声脆响,像被钢钉打穿。
“跑!”林枫喊。
四人朝高处退。白灵单脚踩地,被苏婉清半抱着往上拖。水里的东西不露头,只在水底射刺。刺一根接一根,有的擦着鞋底,有的从两人中间飞过,准头极狠。
许昭宁抬枪朝水里打。子弹入水,炸起几串泥泡,但那些影子只散了一下,又聚回来。它们不怕枪,沉在水底,像在等他们慢下来。
“打不死。”许昭宁说。
“那是什么东西?”白灵喘着问。
“吃腐物的水牲。专门射活物,把人打伤了拖进水里。”许昭宁又补了一枪,逼退一条离岸最近的影子,“走!”
他们刚爬上一道矮坡,远处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极尖,极长,像婴儿哭,又像金属在石头上刮。声音从水面远处推过来,一波接一波,不大,却像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林枫动作猛地一顿。那声音撞进空间感知里,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玻璃塞进他脑子。感知范围“啪”地一下碎了,视野边缘发黑,整个人往下跪。
“林枫!”白灵喊。
“别扩感知!”许昭宁一把抓住他后领,几乎是提着人往前推,“捂住耳朵,往前走,不要停!”
苏婉清咬牙架着白灵,许昭宁半拖半拽着林枫,四个人贴着水边高地拼命往前跑。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叫。水下暗刺还在射,一根扎进林枫脚边,泥水溅了他一腿。
白灵已经分不清是脚疼还是耳鸣,脑子里全是那尖声。苏婉清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一步没松。
前面出现一座半塌的石龛,三面还立着,顶盖斜了一半,像被雷劈过。许昭宁把人推进去,自己最后一个翻身滚入。
尖叫声从石龛外掠过,像有东西从水面游过去,慢慢远了。
石龛内很窄,四个人挤在一起。林枫靠着墙,耳朵里嗡嗡响,额角青筋直跳。白灵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苏婉清靠着另一侧,呼吸又轻又急。
“都别出声。”许昭宁压低声音,枪口朝外。
外面的水还在涨,已经漫到石龛前不到两尺的地方。水底偶尔有黑影掠过,细刺打在石壁上的声音,叮,叮,像在试位置。
林枫慢慢把短刀从手里松开一点。掌心全是冷汗。
“我们被赶到笼子里了。”他低声说。
“暂时安全。”许昭宁说。
“暂时是多久?”苏婉清问。
许昭宁没回答。
石龛里的水位还在慢慢升高,已经没过脚面。
苏婉清靠着内壁,忽然低声说:“这墙上有东西。”
她伸手在石壁上抹了一下。水汽被擦掉后,龛底露出几道极浅的刻线,一直延伸到地面。那些刻线很旧,边缘被水磨得发钝,像某种极老的引水槽。水漫进来后,没有往外流,反而沿着刻线慢慢往地下渗,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进去。
“这水渗得不对。”许昭宁只看了一眼,“是阴井。”
“阴井?”白灵问。
“河神庙外围用来镇水口的老玩意儿。本来已经枯了,现在被新水一激,下面又通了。”许昭宁用枪托在龛底敲了敲,传来极轻的空响,“这底下有空间。”
“能下吗?”林枫问。
“下不下都得下。”许昭宁说,“水再涨,这石龛就是口活棺材。”
林枫没犹豫,和许昭宁一起把龛底几块碎石撬开。石块很松,像被人动过。下面果然压着一个极窄的口子,只容一人侧身下去。水刚好没过口子边缘,隐隐能看到几级旧石阶,再往下就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先下。”许昭宁说。
她背好枪,脚先探进去,踩到石阶,发出很轻的一声水响。接着整个人没下去,只留一只手在外面。
“能踩实。水不深。”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苏婉清把白灵扶到口子边。白灵咬着牙,一条腿先下去,整个人几乎是被许昭宁从下面接住的。苏婉清跟着下。林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石龛外,几根黑刺从远处射来,直直飞向阶口。可刺一靠近那个窄洞,就像被什么力道按了一下,突然失速,斜斜落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果然有禁制。”林枫喃喃一声,侧身钻了下去。
下面极黑。石阶又窄又滑,只容一人通行。水没过最上面两级,再往下反而渐渐浅了,到了最后,水只贴着脚底一层。
许昭宁打亮一小截冷光,照出四面旧石壁。壁上生满灰白色的细丝,像干掉的苔藓,又像某种脱了水的菌。空气里是土腥味、旧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灰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反上来的。
“那东西进不来。”许昭宁说,“这阴井眼里有旧禁制,长刺水牲和尖声种都被挡在外面。”
“那这里面呢?”苏婉清问。
“不好说。”许昭宁说,“枯井通旧水,下面越深,越不归活人管。”
林枫试着把感知放出去。空间感知被这里压得极窄,像在黏稠的泥里推。可就在感知边缘,他捕捉到一点极细的流动。
“下面有活水。”他说。
“活水?”白灵问。
“很深。但确实是活水,没有死水的滞闷感。”林枫说。
许昭宁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如果是活水,说不定能通出去。这地方是河神庙外围,阴井下面连着老河道。”
“也可能通到更邪门的地方。”苏婉清说。
“总比被那些刺钉在石头上强。”白灵说。
一行人继续往下走。
石阶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已经碎成凹坑,脚踩上去会往下陷。空气里的香灰气越来越重,像前面曾经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林枫的感知时断时续,偶尔能“看见”一点身侧深处的墙壁上有刻痕,又像有管道般的空腔,里面没有水,却有风。
“有风。”他说。
“哪边?”许昭宁回头。
“左边壁后。”林枫说,“从下面反上来的。”
许昭宁用冷光往左边照去。石壁上果然有一条极细的裂缝,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水腥和泥腥,像很远的什么地方通了气。
“阴井通了外道。”许昭宁说。
“什么意思?”白灵问。
“这井不止一条路。左边这条,可能是旧河道反冲出来的空腔。”
“能走吗?”苏婉清问。
许昭宁用手在裂缝边探了一下。石块很薄,轻轻一敲就掉下几片。
“能破开。”她说。
“破开之后呢?”白灵说,“万一里面全是那种长刺的东西怎么办?”
“不会。”林枫说,“风是往外吹的,说明里面有气口。而且我刚才没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动静。”
“那就开。”许昭宁说。
她取下枪托,朝裂缝边最薄的地方用力一砸。石壁裂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更浓的腥风从里面涌出来,夹着水声。
那水声很急,像有什么在极深的地方翻涌。一条极窄的天然石道斜斜向下,石壁湿得像刚下过雨。水声从下面传上来,空空的,带着回音。
“下面有河。”苏婉清说。
“活的。”林枫点头。
四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石道很挤,有些地方要侧身才能过。白灵疼得直吸气,但一直没停。苏婉清始终走在她前面,时不时伸手拉她一把。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开阔。
那是一处地下空洞,不大,像一个被水流冲出来的石室。地面是湿的,四壁发青,正中有一条极窄的暗河,从石缝间流过。水不深,但流得很快,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发出“哗哗”的响。
活水。
林枫一进来,脑子里的压迫感就轻了一点。空间感知能扩到十五六米,虽然还是不到平时的状态,但已经比上面好太多。
“我们到了旧河道的支流。”许昭宁说。
“能顺着这水出去吗?”苏婉清问。
“不知道。”许昭宁说,“活水只是暂时能洗掉香灰气,不保证一定通到外面。”
“至少那些长刺的东西不敢下来。”白灵一下坐倒在地,整个人像散了架。
林枫没坐,走到暗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极冷,冷得不正常,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空间感知顺着水流往前探,能察觉到一段极长的地下河道,曲曲折折,像没有尽头。
“前面有空间。”林枫说,“很大。但很黑。”
“有没有别的路?”许昭宁问。
“目前只能顺着河走。”林枫说。
苏婉清走过来,在林枫身边蹲下,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水像是故意在等我们?”
林枫没说话。
暗河的水声很响,像有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