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还没躺下,林强东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起手机,屏幕上亮起了沈月发来的消息:“教官没告诉你任务简报的具体形式吧?”
林强东愣了愣,回了个“没”。
沈月说:“是实战准入科目,模拟对抗,六号机打七号机。赢的那边拿任务资格,输的嘛……考评组说视情况定。但马一鸣刚才跟我说,他连输的准备都做好了。”最后还不忘说一句,“你呢?强东,你怎么想?”
林强东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确实应该好好想想。
“连输的准备都做好了。”这句话听着像是提前示弱,但放到一个“诱饵”嘴里,味道就变了。林强东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他脑子没停,在想三件事:第一,马一鸣主动告诉沈月自己是诱饵,这本身就不合理;第二,顾教官说马一鸣的卷子是“故意放进来”的,那卷子本身除了那个错误假设之外,其他精密得让人窒息;第三,一个能写出那种卷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三点连成一条线,线头指向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在哪,他没来得及深想,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在累积的疲倦里沉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林强东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洗漱用了五分钟,换好作训服,林强东在走廊里碰见了郑伟。
此时郑伟正靠在墙边啃着一个包子,看见他出来,立马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六号机那边,顾教官让我给你捎句话——脑机接口的稳态阈值调到了1.8赫兹,千万别超。”
林强东脚步一顿。
1.8赫兹。要知道,标准作战阈值是2.2,训练阈值是2.0,调低到1.8意味着神经元信号采集的灵敏度被拉高了一截,代价是抗干扰能力下降,一旦外部电磁环境出现波动,神经耦合就容易失锁。
失锁的后果,他当然也清楚。轻则瞬时失感,重则触发反向电流冲击,脑干反射弧被强制打断,整个人会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驾驶舱里。
“1.8赫兹是谁规定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也不是马一鸣,应该是系统预设。”郑伟拍了拍手上的包子碎屑,“总之你自己小心。”
林强东没再多问,快步下楼。
凌晨的薄雾里,基地泛着铅灰色的光,六号模拟器所在的深潜大厅在B区营房底层,他刷了三道门禁才进去。
门开的瞬间,迎面一股冷凝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六号机矗立在大厅中央,涂装是哑光的暗蓝灰色,关节处裸露的液压管像血管一样盘虬交错。驾驶舱已经打开了,呈莲花状向四面绽开。沈月站在舱外调试头盔,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手里的活,表情很平静。她旁边站着两个技术员,正往头盔内壁贴神经干贴片。
“沈姐,你那边阈值多少?”林强东问。
“1.8。”沈月把头盔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内衬,“他们说这批次的全都是1.8。”
林强东没接话。他在舱门外站定,抬头打量六号机的背部结构。
肩胛关节的力矩电机比标准型大了一圈,肘部的二级传动多了个外接的阻尼调节器,这东西他在资料里见过,是用于“高频微操”的改装件。高频微操对应的是近战格斗,而这台机器肩宽收窄、重心压低,怎么看都像是偏向高速突进的构型。
“麻烦问一下,你们的构型谁定的?”林强东咽了咽口水,问旁边一个技术员。
“哦,昨晚考评组上传的参数包,六号和七号都是同一时间下的。”
居然是同一时间下的。
林强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信息量,然后拉开舱门,坐了进去。座椅是按照人体工学原理定制的,腰部两侧的支撑块刚好卡在他髂骨的位置。他把头盔扣上,颈后接口处的金属探针贴着皮肤滑动了一段距离,最后“咔”一声锁死在颅底电极埋入点的外接端口上。
神经耦合启动的那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来隔着驾驶舱舷窗看到的灰白色大厅消失了。脑机接口将前方所有传感器阵列的信号直接映射到皮层视觉区,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悬浮在空中的躯体,面前的六号机成了他的“外骨骼”。他能感觉到右臂液压泵的脉动频率,左腿膝关节力矩电机的扭矩读数,甚至背部散热格栅里每一片金属百叶的开合角度——所有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意识层,但又在阈值滤波器的压制下勉强维持着秩序。
1.8赫兹。
他刻意放慢了呼吸。
对面三十米开外,七号机的舱门正在闭合。舱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他看见了马一鸣的侧脸——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不像一个“做好了输的准备”的人。
“六号就位。”
“七号就位。”
通讯频道里传来顾教官的声音:“对抗规则:捕获战,限定区域B7至C9双层结构,单机存活判定,禁用远程热能武器,近战接触判定胜负。限时十五分钟。五秒后同步启动。五,四,三,两,幺——启动!”
林强东还没来得及想“捕获战”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数字已经跳到了最后。视野里的地图加载完成——B7到C9是一片模拟城市废墟,双层结构意味着地下有一层、地面有一层,中间靠四条垂直通道连接。他操控六号机向前滑出,脚部磁吸足垫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划痕。
第一分钟,两机都没有接触。林强东沿地面层的断墙掩护向东侧迂回,对面七号机在地下层做同向运动,双方透过地板缝隙偶尔交换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强东放出了两个分布式监听节点,贴着墙根向对方方向爬行,但刚爬到一半,信号突然中断了——被电磁压制了。
对方的电子战模块功率比他预想的高出一个量级。
“你压不过我。”通讯频道里突然切入一个陌生的声音,音色很清朗,还带着一点京北口音,“我的波形发生器是改过的,输出带宽翻倍,把你的监听节点当零食吃。”
是马一鸣。他在主动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