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影挺拔，气场压迫感十足，周身山岳威压沉沉笼罩整间禅房，让人喘不过气。
“醒了？”
白岑圣转过身，目光沉沉锁着她，没有温柔安抚，只有冰冷的宣告。
“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
江妧撑起虚弱的身子，靠在床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抗拒：“我要回长河。那是我的属地，我的子民还在受苦。”
“属地？子民？”白岑圣嗤笑一声，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妧，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白岑圣的妻子，不是自由自在的长河散仙。”
“你我婚事，太上老君做媒，王母娘娘亲证，是三界正统的神仙眷侣。”他语气笃定又霸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别再想着逃离，别再惦记旧人故土。”
江妧指尖微微攥紧被褥，心底一片冰凉。
从不问她愿不愿意，从不顾她喜怒哀乐，只用天规、婚约、身份，死死捆绑住她的一生。
见她沉默隐忍，眼底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白岑圣语气稍缓，像是在施舍一丝体恤：“这里清净安稳，适合你养胎。等我山顶的临江圣阙建好，我便接你搬上去。”
江妧抬眸看他，轻声反问：“建好之后呢？”
白岑圣望着窗外辽阔的南北湖水，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野心：“建好之后，你居于山顶，俯瞰整片大河南湖。日日看着你的故土，也看着你的旧人。让你清清楚楚记住，谁才是真正拥有你的人。”
一句话，诛心至极。
他要的从来不是夫妻和睦，而是彻底的掌控。他要她身在高处，眼望故土，心守桎梏，日日相思、日日无望，彻底磨掉她所有的念想与棱角。
江妧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反抗了。至少不想明面反抗。
她太弱了，如今神力受制、胎相不稳、故土被毁、子民受难，硬碰硬只会输得更彻底。
“好。”她轻轻应下，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暂且住在这里。等胎相稳固，再搬去你的宫殿。”
白岑圣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妥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满意。他只当她是身心俱疲、终于服软，全然没察觉她心底悄然滋生的反转与算计。
他不知道，这座古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囚笼。
当年她父亲坐镇长河、守护江南水系时，早已预判日后水土纷争、神位动荡，将一份至关重要的南北地脉秘图，悄悄藏在了这座古寺的藏经阁楼深处。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底牌，也是整条长河、南湖唯一的翻盘契机。
她情愿留在古寺，拖延上山的时日，根本不是软弱妥协，而是要借这片清净之地，暗中寻图、默默蓄力。
屋外，山巅之上，开山造宫的轰鸣声已经响起。
巨石崩裂、林木倾倒、尘土飞扬，声势浩大。白岑圣为了修建自己的临江圣阙，不惜大肆开山破土，摧枯拉朽般改造整座北洲山。
山下村落尽数被拆，百姓流离失所，老弱妇孺饥寒交迫，青壮年被强行抓去开山做苦役，日日劳作不休，苦不堪言。
一幕幕人间惨状，透过窗棂，落在江妧眼底。她依旧安静坐着，面上不见半分戾气，温顺隐忍。可心底，那个温柔软弱、逆来顺受的长河女神，正在一点点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忍辱负重、静待时机、誓要翻盘的复仇者。
白岑圣，你毁我水晶宫、断我水脉、囚我人身、苦我子民。今日我无力抗衡，只能隐忍蛰伏。他日，我必借地脉秘力，颠覆你所有掌控，夺回我的山河水土。
禅房檀香清冷，衬得人心头发酸。江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开山巨响，眼底漫上一层酸涩的水雾，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以前。
当年她尚且年少，修为初成，父亲特意将她安置在长河最富饶、灵气最盛的中段水域，也就是如今贯穿南湖的这一方水土。父亲用心良苦，一是想让她远离宗族纷争，独当一面历练心性，彻底站稳脚跟，将来能稳稳执掌长河水系；二是早已看中了南湖小龙王南渊。
南湖小龙王俊朗、聪慧、睿智，心性温润通透，品性、修为、命格都是上上之选。父亲满心期许，盼着他们比邻而居、朝夕相处，在常年的琴瑟和鸣、水土共生中互生情意，自然而然缔结良缘。若是两家水系联姻，长河与南湖水乳相融、互通有无，江南水土便能万年安稳，水族百姓世代无忧。
那时的她，也确实心悦南渊。日日泛舟湖上，他湖心抚琴，她湖面起舞，岁月温柔又安稳。
谁也不曾料到，远在西北昆仑的山神，会突然盯上江南水系，盯上她这个小小长河神女。白岑圣手握整条长河上游源头命脉，哪里有半分求娶的诚意，全程都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他直言告知长河宗族，婚，必须结。若是不肯将江妧嫁与他，他便直接截断长河上游所有水源，冰封整条干流，让千里长河断流干涸，江南万顷良田干裂荒芜，亿万凡间百姓、水下万千水族尽数覆灭。
宗族惧怕他的权势，族人承受不起整片江南覆灭的代价。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忍痛斩断她与南渊的所有情愫，亲手将她送上远赴昆仑的婚途。
一念至此，江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三年昆仑枯守，三年冰封孤寂，三年忍辱负重，她从不与人争，可命运偏要将她逼入绝境。
如今回想，更是讽刺至极。父亲苦心铺垫的一生安稳、天赐良缘，到头来落得故土被毁、水脉被断、子民受难、旧人相望不得见的下场。屋外开山凿石的轰鸣还在继续，尘土漫天，民怨隐隐。
古寺藏着父亲留下的地脉秘图，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后手，也是整片江南水土最后的生机。江妧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所有悲戚与酸涩，只有隐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