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的水,还在发烫。
漫天水雾裹着焦灼的热气,一层层压在江妧身上。方才还清幽温润的长河水府,此刻已经沦为一片火海余烬。她世代居住的水晶宫,被白岑圣一把山岳真火彻底烧穿,晶莹剔透的殿梁崩碎,千年水玉化为飞灰,水里的水族四散奔逃,慌乱的惨叫声隔着滚烫河水,隐隐传到她耳中。
江妧站在河岸,双脚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呼吸都发紧。
她想下水,想回去看看她的子民,想护住这条她守了一辈子的长河。
可手腕被铁箍一样的力道死死扣着。
白岑圣的掌心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他就这么拽着她,半点不松劲,硬生生把她往后拖,不让她再踏足长河水域半步。
“回去!你放开我!”江妧用力挣了一下。
她力气不大,三年困在昆仑,早已磨得神力虚弱,这一下挣扎,只让自己的手腕更疼,皮肉被攥得青紫一片。
白岑圣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翻涌的冷怒和极致的占有欲。
“回去?”他低声冷笑,语气阴沉沉的,字字带刺,“回你的长河?还是回南湖,找你的旧情人南鸢?”
一句话,堵得江妧瞬间失语。
方才她趁着他放权、准许她归乡养胎的空档,偷偷跑去南湖见南鸢,对着旧人倾诉三年孤寂委屈,是她一时情难自禁。可她万万没想到,白岑圣的执念和醋意,居然偏执到了这种地步。
就因为撞见她和旧人相见、听她诉了几句苦,他就能二话不说,直接焚毁她的根基、她的故土、她世代守护的水府。
江妧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发哑:“白岑圣,你疯了?水晶宫是我的家,长河是我的根!你凭什么一把火烧了?水里万千水族何其无辜!”
“你的家?你的根?”白岑圣眼神更冷,力道又重了几分,将她拽得踉跄着贴近自己,“江妧,你搞清楚。你是我山神的妻子。嫁我之后,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你的根,只能在我这里。”
他从来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更不懂何为退让温柔。在他的世界里,他应允的恩赐,她才能拥有;他不准许的念想,她一丝都不能有。
“我答应你归乡养胎,是念你腹中怀有我白家血脉,给你体面。”白岑圣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狠绝,“可你拿着我的纵容,跑去南湖私会旧情。既然你分不清孰轻孰重,那我便帮你断干净。”
话音落下,他不再跟她废话,拽着她转身就走。
江妧拼命扭动身体,回头望向滚滚发烫的长河。
河水蒸腾,热浪滚滚,原本清澈温润的水系彻底变了模样。水底暗流被他强行封死,长河中段被他筑起厚重如山的石坝,硬生生截断南北贯通的水路。南湖被一分为二,南边水域安然无恙,北边却彻底成了一汪死水,水温逐日升高,水汽不停流失,水里的鱼虾水族成片枯死,日渐萧条。
湖心之上,蓝衣身影静静立在礁石顶端。
南鸢看着被强行拆分的湖水,看着北岸日渐枯竭的水土,看着被山神强势拖拽、满脸狼狈的心上人,掌心灵力翻涌不止,指尖微微颤抖。可他不敢动。
白岑圣是以正统山岳神职改动地脉,合乎天地格局,受天庭律法庇护。他一旦强行破障引水,便是触犯天条、私改山河,轻则废去神位,重则身死道消。到那时,不止南湖彻底无主,南北水土只会崩坏得更彻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江妧也看见了他。
隔着一整条滚烫的长河,两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
心底的委屈、绝望、愧疚,瞬间将江妧压垮。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身为长河河神,守不住自己的水土,护不住自己的子民,连自己的自由都掌控不了。三年昆仑冷寂,她忍了;霸道婚姻,她忍了;孤身飘零,她也忍了。可她忍到最后,换来的是故土被毁、水系受损、万民受难、旧人相望不能见。
心口一阵剧烈发闷,眼前天旋地转,连日的奔波、惊惧、隐忍一瞬间透支殆尽。
双腿一软,江妧直接昏死过去。
白岑圣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人轻飘飘的,身子虚弱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哪怕是盛怒之下,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他眼底的戾气也下意识收敛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喉结滚动,冷硬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倒是会装柔弱。”
但他终究不敢再折腾她。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盼了三年的血脉,是他唯一的软肋。
白岑圣抱着昏迷的江妧,身形一闪,踏着流云水汽,直接落向北湖对岸的北洲山。
半山腰坐落着一座清净古寺,青瓦红墙,院落规整,香火虽不旺盛,却干净清幽。寺中有得道方丈和一众僧人,晨钟暮鼓,与世无争,算不上破败,反倒格外安宁。
他将人轻轻放在禅房的床榻上,静静守在一旁,等着她醒来。
半个时辰后,江妧缓缓睁眼。
入目是素净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周身没有昆仑的刺骨寒风,也没有长河的滚烫水汽,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微微侧头,看见立在窗边的白岑圣。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