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景朔王朝山河安定多年,朝野清宁,上京一城常年风调雨顺、烟火平和,百姓早已习惯了安稳度日,岁岁无忧。谁也未曾料到,一道赐婚圣旨降下,没过多久,千里北疆骤然烽烟四起,战鼓崩鸣,打破了天下长久的太平。
那一年春末,天光和煦,御苑芳菲盛放,圣上感念怀宣王裴昭恒屡立奇功、品性端方。年少之时裴昭恒曾经偶然见过尚是幼童的谢清鸢,脑海之中只余下一点浅浅的残影,记得那是个脸蛋圆圆的、软乎乎如同小包子一般的小姑娘。待到多年之后再度相逢,昔日垂髫幼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世家嫡女,最初他仅仅只是惊叹于少女容貌风华,更加欣赏她出众的才情与通透谈吐,心中只有君子之交的赏识,并无半分儿女私情。
后来一场意外险境,谢清鸢出手相救,这份恩德令裴昭恒心中大为触动,自此之后,他才开始下意识多去留意这个姑娘。几番往来相交,闲谈对弈,看花品诗,相处的点滴慢慢铺展开来,他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内心,终于清清楚楚认清本心,知晓自己早已对谢清鸢生出男女之间的爱慕情意。
心事落定,他第一时间去往慈宁宫,将心中所想如实告知生母太后。太后闻言又惊又喜,疼惜幼子多年孤身一人,一直悬着一颗心,当即打算私下传召谢清鸢入宫,委婉试探少女的心意,问一问她心中是否早已有属意之人,可否愿意考量自己的小儿子。
待到谢清鸢奉召入慈宁宫,面对太后温和的问询,身为世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她羞于直白袒露心底情愫,只垂着眼帘,语调恭谨柔和,缓缓回话,终身大事,一切全凭太后做主。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一口应下,却也没有半分推辞拒绝。太后阅人一生,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心中当即一松,暗暗觉得此事大有希望,看得出谢清鸢对裴昭恒,并无排斥反感。
只是裴昭恒得知太后召见问话之后,却依旧觉得不妥。于他而言,这是两个人的终身,不该只由长辈传话定下来,更不愿借着太后的身份,叫姑娘迫于皇家威势勉强应允。于是他拦住太后,决意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四下无旁人在场,由自己亲自当面,将满腔心意郑重说与谢清鸢听。
后来机缘到来,二人独处,裴昭恒神色肃穆郑重,坦露自己一片爱慕之心,亲口询问谢清鸢,可否愿意托付余生。谢清鸢本也对他心生好感,此刻便坦然点头应下。到此,二人才算是真正心意互通,两情相悦。
一切方才尘埃落定,尚未来得及细细筹划提亲纳采的一应流程,风声传到圣上耳中,再权衡家世品行,当即降下一道赐婚圣旨,直接将这门亲事敲定下来。传旨内侍捧着明黄圣旨,一路行至尚书府,谢清鸢身着礼服跪拜接旨,朱笔御言字字清晰,将她与裴昭恒的一生牢牢系在一处。
圣旨传遍京畿,满城皆贺。彼时人人称道,都说这是天作之合,王府名门,郎才女貌,是上京数年难得一见的圆满姻缘。谢清鸢叩首领旨,心底藏着一层浅浅的期许,只待钦定婚期到来,便可安稳相守,共度余生。
可造化弄人,世事剧变来得猝不及防。
赐婚的旨意颁行之后,没过多久,八百里加急战报,带着北疆荒原的尘土与血腥味,昼夜疾驰闯入金銮大殿。蛰伏多年的漠北部族,抓住朝廷防备松懈的空隙,集结数十万铁骑骤然南下,接连攻破三座关外要塞,千里边关狼烟滚滚,烽火直冲云霄。
朝堂上下瞬间哗然,满朝文武皆大惊失色。
北疆已经安稳多年,漠北一向收敛羽翼,从未掀起这般大规模的战事,偏偏就在怀宣王与谢清鸢奉旨定亲之后,战火轰然爆发。这般惊人的巧合,悄然埋进所有人心底,隐隐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只是眼下大敌当前,朝野所有人的心神全都悬在边关战事之上,尚且无人深思其中关联。
军情如火,国难当头,半分都不容耽搁。皇帝当即下了出征圣旨,命怀宣王裴昭恒为北疆全军总主帅,即刻领兵北上御敌。
旨意送到怀王府的时候,裴昭恒没有半分拖延。事态危急,敌军已经破关,前线将士性命危在旦夕,根本腾不出时间登门赴尚书府,连一纸书信都来不及写下。接下圣旨之后,他即刻传令调集兵马,整顿军械粮草,当天便率军出城,奔赴北疆边关。
两道圣旨接踵而至,一道赐婚,一道出征。
一纸婚约尚在,两人却连一面都没能再见,没有临别交谈,没有片言寄语。过往几番相逢相交,彼此早已放在心上,却被突如其来的家国战事生生隔开,从此山海相隔,南北遥遥相望。
消息传回尚书府,谢清鸢静坐于院落的海棠花下,听完下人禀报,久久默然无言。她明白家国大义,懂得将帅身上千钧重担,心中那份暗暗的牵挂与惦念,翻涌不息,却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前路茫茫,烽火无边,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上京,静静等候边关平息,等候他平安归来。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场别离,竟是无尽烽火,岁岁煎熬。
北疆的战局,远比朝堂预先设想的还要惨烈凶险。漠北铁骑蓄谋已久,来势汹汹,战法狡黠,不执着于硬攻城池,屡屡偷袭后方粮道、边境村落,边关大地转瞬沦为人间炼狱。荒原之上尸骸遍地,鲜血浸透黄沙,城池反复易手,将士死伤无数,无休止的拉锯鏖战一日接着一日,看不到尽头,看不见归期。
裴昭恒坐镇中军大帐,日夜连轴操劳。白日披甲上阵,巡守城关,领兵对敌,安抚受伤兵卒;深夜对着羊皮舆图推演敌情,调配粮草,修补层层防线。北疆气候酷烈,白日黄沙炙烤皮肉,深夜寒风刺入骨髓,他日日游走于生死边界,身心俱疲,却不敢有片刻松懈。他肩上扛着数万将士、边关万千百姓的性命,心中也还记得上京那一道御赐婚约,记得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姑娘,唯有拼尽全力守住山河,才有来日相见的可能。
只是兵刃烽火无情,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躲不过命运设下的劫难。
定亲已满两载的深秋,北疆降下一场空前凛冽的暴雪。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洒落,天地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严寒席卷荒原,边关将士的战甲结满厚冰,手指冻僵,连握兵器都分外艰难。暴雪封死道路,后方运送粮草的队伍被大雪阻隔在外,前线大军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军心摇摇欲坠。
漠北敌军抓住这绝佳时机,借着漫天风雪做掩护,绕开正面重兵驻守的城关,集结数万精锐骑兵连夜奔袭,直扑后方重中之重的云朔关。
云朔关囤积着北疆全军半数的粮草、药材、过冬棉衣,是前线数十万将士赖以支撑的命脉。一旦云朔关陷落,前线大军粮草断绝,整条北疆防线会直接崩塌,漠北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夜半时分,十万火急的求援书信冲破风雪送进中军大帐。各路援军尽数被大雪困在百里之外,最少还要三日才能够赶到。三日,足以让云朔关彻底沦陷,毁掉整场战局。
万般危急之下,已经没有多余选择。裴昭恒当机立断,不等大队援军,只率领帐下数千精锐亲卫,披一身风雪寒甲,连夜策马疾驰千里,赶去驰援云朔关。
那一夜风雪怒号,马蹄踏破冰封的旷野,数千铁骑逆行于漫天飞雪,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云朔关外厮杀震天,刀剑撞击的脆响、士卒的呐喊、战马的悲鸣穿透层层风雪,回荡四野。裴昭恒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银甲落满白雪,长枪所向披靡,在乱军之中反复冲杀,拼尽全力稳住快要溃散的城关防线。血战自夜半一直延续到东方破晓,敌军尸骸堆积城下,攻势才勉强被击退,缓缓向后撤离。
可混战的暗处,一支涂抹了北疆烈性寒毒的羽箭,借着风雪遮挡视线,破空飞出,穿透重甲缝隙,狠狠刺入裴昭恒后背靠近心口的位置。
刺骨寒毒顺着伤口飞速游走,顷刻之间流遍周身经脉,浑身暖意瞬间被寒冰吞噬。他身躯猛地剧烈一晃,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得让人心中发颤。
他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勉强撑住身体,匆匆交代完守城的各项军务,眼前便是一黑,重重摔落马下,彻底失去意识。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乱兵奔走哭喊,大雪不断落下,血迹很快便被飞雪掩埋,混乱之中,将士四处搜寻,却遍寻不到主帅的踪迹。
自这一日起,北疆主帅裴昭恒,下落不明,音讯断绝。
茫茫雪原,关山万里,全军将士搜遍战场、荒原、城关内外每一寸土地,终究一无所获。
主帅重伤失踪的军情,裹挟着北疆的凛冽寒风,快马传向上京。没有确凿的死讯,也没有平安获救的捷报,只有一句冰冷又模糊的奏报:主帅驰援云朔关,遇伏重伤,于战场失踪,生死未卜。
噩耗传入京城,整座上京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悲戚与惶恐笼罩。
满城百姓人人惊惧不安,两年烽火,人人都清楚北疆战事何等残酷,怀宣王便是北疆的支柱,如今主帅失踪生死难料,边关局势岌岌可危,民间人心惶惶,无数人日夜担忧漠北会破关南下,祸及中原故土。
金銮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面色沉郁,立于殿中久久沉默。圣上盯着案上那一份军情,眉宇紧锁,满心沉甸甸的忧虑,整个朝堂一片肃穆哀戚。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消息,双手止不住微微发颤,心口阵阵发紧。一边牵挂自幼养大的儿子生死未知,一边挂念边关浴血奋战的万千将士,愁绪重重压在心头。宫中诸位公主,素来知晓谢清鸢与裴昭恒已经奉旨定亲,也知晓二人几经辗转方才心意相通,明白谢清鸢此刻必定心如刀割。三公主与四公主和谢清鸢素来交好,心中放心不下,不愿只让内侍冷冰冰地前去传讯,二人简单收拾行装,禀明太后之后,即刻乘坐宫车,出宫直奔尚书府。
尚书府内,前半日尚且安宁平和。
谢清鸢正临窗闲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目光落在窗外纷纷飘落的秋叶,心底依旧抱着微弱期盼,只盼冬日来临之前,边关战事可以稍稍平息。
庭院之外传来环佩叮咚,脚步声声,三公主与四公主面带愁容,一身宫装,快步走入院落,脸上完全没有往日见面时的笑意,眉宇之间尽数是化不开的忧伤。
谢清鸢见两位公主神色异常,心中骤然咯噔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屏退了院中所有的仆婢,亭中只剩下她们三人。三公主嘴唇微微颤抖,几番犹豫,才把北疆刚刚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低声讲了出来。
“清鸢,北疆送来急报……云朔关一战,我哥哥遇伏中箭,战场失踪,如今音讯全无,生死尚且不知。”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却好似一道惊雷,轰然劈碎谢清鸢眼前所有的平静。
一瞬间,周遭万物声响仿佛尽数褪去,天地都变成一片灰白。心口骤然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惶恐、悲伤、茫然、绝望,千般情绪汹涌翻涌,将她整个人死死裹挟。
手中捧着的书卷无声滑落,掉在青石地面,纸页哗哗翻动。
她僵立在原地,浑身四肢一片冰凉,指尖抑制不住地不停颤抖。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着那一句生死未卜,明明二人自赐婚之后再也未曾相见,可那一道御赐婚约,几番相处得来的两心相契,心底深藏的期许,桩桩件件,此刻全都化作刺骨的痛楚。
自午后直至暮色沉沉,她就那样静静立在亭下,不吃,不饮,不说,不动,眼底一点点失去光彩,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寒凉。
那一夜,尚书府的灯火彻夜通明,她独坐窗前,遥遥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襟。千里关山风雪漫漫,她无从知晓他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是否正被寒毒折磨,是否孤身困于茫茫雪原,伤痛缠身,无人照拂。
无穷无尽的担忧与悲恸日夜啃噬心神,忧思成疾,积郁成伤。
不过短短三日,向来身子清隽安稳的谢清鸢,骤然高热骤起,体温炽盛,昏沉不醒,彻底一病不起。
太医连夜入府诊治,搭脉之后连连摇头,只叹是忧思过甚、心神俱碎、气血郁结,伤及根本,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悲绪。
就此,她缠绵病榻,高热反复,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一次清醒,眼底都是未干的泪痕,口中低低念着他的名字,声声牵挂,字字悲戚。
上京满城皆悲,朝野尽忧,无人不为北疆战局、为失踪的王爷揪心。世人的悲恸,是家国动荡的惶恐,唯有谢清鸢这份伤痛,是剜心刻骨,是两心相许,却不知爱人存亡何处的煎熬。
卧病半月,在汤药静养与贴身婢女的悉心照料下,她的高热终于渐退,神志清明,身子稍稍好转,却依旧虚弱不堪,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清瘦单薄,一阵秋风拂过,便摇摇欲坠。
身子稍能起身,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褪去满身华服钗环,换上一身素净布衣,斋戒净心,备上香火贡品,带着贴身婢女,独自驱车前往上京城外的静心古寺。
古寺依山而建,香火清幽,梵音袅袅,远离京城喧嚣。
踏入寺门的那一刻,她放下所有世家嫡女的矜贵与体面,长跪于佛前青石地砖之上,昼夜不息,虔诚诵经祈福。
整整半月,日日如此,晨昏不倦。
白日长跪诵经,不吃荤腥,不沾甜腻,清水素斋,一心祈愿;深夜宿于寺中偏殿,伴着青灯梵音,默默叩拜天地神佛。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世安稳,只盼远在北疆的裴昭恒能够逢凶化吉,平安生还,能够跨过风雪关山,安然回到上京。
古寺之中香火袅袅,佛音悠悠,可神佛并不能给她半分确切答复。上京城内,流言已经在世家贵妇、各家贵女之间,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不少人私下议论,偏偏定亲之后北疆便战火四起,如今怀宣王又于战场失踪,生死不明,种种祸事接踵而至,难免叫人心生揣测。有人暗暗将一切因果,隐隐归到谢清鸢的身上,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猜忌。
陆国公府的陆明嫣,本就一直倾慕怀宣王,往日便将谢清鸢视作心中的障碍。听闻北疆这一场变故,再听见京中四起的细碎流言,心底那一份嫉妒,更是悄然生根,暗自认定,谢清鸢本就配不上怀宣王,这场婚约本就不该成立。
只是眼下朝野上下人人心系边关大局,这些闲话尚且只在小范围之内流转,未曾大肆传开。
自古寺归来之后,谢清鸢并没有就此闭门消沉。心中念着北疆无数将士在风雪之中受苦,衣物粮草紧缺,她回到尚书府,便去同父亲、祖母与母亲商议,想要牵头,联络上京一众世家女眷,募捐棉衣、药材与干粮,源源不断送往北疆边关,救济浴血奋战的兵卒。
府中长辈见她纵然深陷悲恸,依旧心怀边关将士,心中既心疼,又叹服她的胸襟,便全力支持她的想法。
一时间,尚书府车马往来不断,各家世家夫人、闺阁女子纷纷前来,或是捐出银钱布匹,或是送来药材御寒之物。谢清鸢强撑着尚且虚弱的身子,一桩桩一件件亲自清点登记,不敢有半分马虎,只盼望这些物资,能够稍稍缓解北疆将士饥寒交迫的困境。
可心底深处,那份悬在万里之外的牵挂,自始至终,一刻也未曾放下。每一日,她都在等候北疆传来消息,时而燃起一丝微薄的希望,时而又被无边的绝望笼罩,在煎熬之中,静静等候那一份遥遥无期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