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夏尽秋来。
金风卷过上京的街巷,梧桐树叶染上浅黄,一片片簌簌飘落,落在世家宅院的青砖地上。距离怀宣王裴昭恒领兵奔赴北境,已然过去整整半载。
边关的战事断断续续,消息辗转传回京城,零碎又模糊。
朝堂之上,兵部递上来的战报,大多只记述大军进退、城池得失,寥寥数语,专讲军国大局,极少提及军中将士的个人起居安危。市井民间,流言反倒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众多。有人说北境大军节节大捷,漠北兵马节节后退;也有人言说沙场厮杀惨烈,将士死伤无数。真假消息混杂一处,在上京的大街小巷流转,搅得世家圈子人心浮动。
依照当世礼教,谢清鸢虽蒙受圣旨赐婚,与怀宣王定下婚期,终究尚未大婚。未婚男女理应有所避嫌,万万不可绕过皇室长辈,私自经由驿馆互递私信。倘若私下书信外泄,定会落人口实,被世人诟病女子热切逾礼,陆明嫣必定会抓住这件事大肆散播谣言,百般毁损她的名声。
谢清鸢心底日夜牵挂北境那人的安危,万千惦念,也只能牢牢压在心间,不敢提笔写一封私函送往北疆。平日里有关边关的零星音讯,她来源只有两处。一是太后偶尔派遣内侍来到尚书府赏赐物件,随口带上几句兵部传来的消息,仅仅简单告知怀宣王尚在军中,性命无忧,更深的内情不会多说。二则是三公主、四公主时常登门拜访,两位公主挂念远戍边关的兄长,兄妹之间常有家书往来,闲谈之时,会将信里的只言片语转述给谢清鸢听。
只是经由旁人转述,隔着一重口舌,许多心绪,终究传不到她的面前。
北境旷野茫茫,军营大帐之内,夜夜寒风呼啸,黄沙一遍遍拍打着厚重的帐幕。
裴昭恒身为全军主帅,终日军务缠身。白日调度兵马,召集各部将领商议攻守方略,检阅操练军士,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往往要等到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方能寻得片刻安宁。
案头烛火昏黄摇曳,烛泪顺着青铜烛台缓缓流淌下来。他铺开厚实信纸,先提笔写下一封给太后的正式家书。
这一封家书,是人子写给亲生母后,坦荡正大,毫无半分遮掩。信里细说北境风沙苦寒,军中将士士气高昂,将近段时日战事局势一一禀报,又详述自己日常起居饮食,宽慰太后不必日日为边关悬心,身负家国重任,自会守好北疆国土。
家国军政诸事一一落笔完毕,裴昭恒握着笔,微微顿了顿。
上京万里相隔,远隔千山万水,身在沙场,他无从知晓京城之中,那位被圣旨许给自己的尚书府嫡女,眼下处境究竟如何。临行之前怀王府那场华筵,他当众为她洗清刺杀的流言,可上京闺阁暗流汹涌,陆明嫣因爱生妒,对谢清鸢心存嫉恨,世家众人趋炎观望,这些潜藏的风波,他心中清清楚楚。
思虑再三,他另外取过一张信笺,重新铺在案上。
这一封书信篇幅简短克制,通篇没有半分缠绵的儿女情话,只站在御赐婚约的名分立场,字字端庄持重。
写道上京世情复杂,闺阁之中口舌繁多,望她遇事沉稳自持,守好本心。若是遇上自己难以化解的困局,不必独自咬牙硬扛,大可入宫向太后禀明求助,也可多依仗三公主、四公主照拂。北境军务繁冗,战局变幻不定,不必过分忧心边关,安心居于尚书府,静待烽烟平息即可。
写完之后仔细封缄妥当,信封外侧亲笔写下一行小字:烦请母后代为转交静安县主。
两封书信一同收纳妥当,交付随军驿使,快马疾驰,穿山越岭,向着千里之外的上京奔赴而去。
一路关山阻隔,路途颠簸,两个多月之后,这两封自北境军营送出的手书,终于送入上京慈宁宫内。
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先拆开儿子写给自己的家书,一字一句慢慢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藏着一丝心疼。看见北境环境苦寒,儿子日夜劳心军务,身为母亲,心中满是惦念。读完家书,又见信封之中还放着一封封缄完好的信笺,看见信封外侧那一行小字,太后瞬间明白了儿子的心意,轻轻一声轻叹,唇角漫开一抹浅浅笑意。
裴昭恒素来性子冷硬寡言,从前满心皆是朝堂军政,对儿女情长向来淡漠,如今奉旨定下婚约,心底终究是记挂着远在尚书府的姑娘。
太后没有直接差人把书信送往尚书府。
纵使信中言辞端正坦荡,可未婚男女之间的手书,若是直接向外府递送,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依旧容易滋生闲言碎语。最妥当的办法,便是传召谢清鸢入宫,当着自己这位皇室长辈的面,亲手将书信交到她手中。有太后在场见证,整件事堂堂正正,旁人就算想要嚼舌根,也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
第二日清晨,慈宁宫派出内侍,捧着口谕奔赴尚书府。
传太后口谕,召静安县主谢清鸢即刻入宫觐见。
口谕抵达尚书府,阖府上下皆是心头一震。
谢清鸢接到传召,心中也带着几分诧异,不敢耽搁,连忙换上入宫觐见的正式礼服,细细整理仪容,跟随宫中内侍,乘车驶入巍峨浩大的皇宫。
一重又一重朱红宫门在身后开合,殿宇连绵巍峨,长廊之下宫女内侍尽数垂首,脚步轻悄,不闻喧哗。谢清鸢一路行至慈宁宫大殿,缓步踏入殿内,屈膝规规矩矩行过大礼。
“臣女谢清鸢,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太后抬手,语气温和。“免礼,起身吧,赐座。”
宫女搬来锦凳,谢清鸢依言起身,侧身坐于凳边,姿态恭谨有度。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太后先是与她闲话几句家常,问起尚书府近日光景,又问及京中几场世家宴会,谢清鸢一一从容应答,言谈进退得体,不见半分慌乱。
闲谈片刻,太后话锋一转,目光柔和看向她。
“北境驿使刚刚送来了昭恒的家书。他在北疆,军务繁忙,风沙侵骨,一切尚且平安,你不必太过牵念。”
听闻此话,谢清鸢心口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神色,低声回道:“承蒙太后告知,王爷为国戍守边疆,乃是家国大义,臣女自当心怀敬重。”
太后望着她沉静的模样,微微点头,伸手拿起那一封早已备好、封缄完好的书信,递到谢清鸢的面前。
“除了写给哀家的家书,昭恒另外写了这一封,特意嘱托哀家,代为转交于你。信中皆是几句叮嘱劝慰,并无他语,你拿好。”
谢清鸢抬眸,望着太后递过来的信封,心口翻涌,连忙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捧在掌心。信封之上,是裴昭恒遒劲有力的字迹,指尖隔着封纸,仿佛都能触到远隔万里边关的凛冽寒气。
当着太后的面,她并未当即拆开。
“多谢太后。”
“哀家知晓你们二人婚约已定,只是尚未大婚,礼法所在,理应避嫌。这一封信经由哀家之手转交,旁人纵然有心非议,也寻不到由头。”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也带着几分怜惜,“上京世态冷暖,人心摇摆,那些闺阁之间的闲言风波,哀家大致有所耳闻。若是日后再遇上难以处置的委屈为难,不必一味自己硬撑,尽可进宫来慈宁宫,跟哀家直言。”
谢清鸢垂首,眼眶微微泛起一层湿热,躬身深深一拜。
“太后垂怜,臣女铭记于心。”
又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片刻话,谢清鸢便躬身告退,捧着那封书信,离开皇宫,乘车返回尚书府。
马车在街道之上平稳行驶,车厢之内安安静静。谢清鸢坐在软垫之上,双手捧着那封薄薄的信笺,心绪纷乱起伏。
终于回到尚书府自己的院落,遣退屋内所有伺候的婢女,屋中只剩她独自一人。烛火摇曳,她才慢慢拆开信封,将信纸取出来。
纸上笔墨沉着有力,字里行间没有半句相思缱绻,只有合乎名分的叮嘱与宽慰。读着那些字句,北境的风沙、军营的辛劳,仿佛隔着纸面,扑面而来。
知晓他尚且平安,一块沉甸甸悬在心底许久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可纸上寥寥数语,也清清楚楚提醒着她,战事未歇,归期遥遥未定。
京中那些宴会之上明里暗里的排挤,陆明嫣绵密细碎的刁难,满城四处蔓延的流言,这一切,她依旧没有在这封书信之中写下半分。
千里之外沙场之上,裴昭恒肩上扛着万千将士的性命,家国重担压身,不该再让他为京城闺阁内的风波分心烦忧。
纵然心中万般委屈,也只能尽数咽回心底,独自扛下。
她将信纸细细收好,锁进妆匣深处。
另一边,皇宫之中,慈宁宫进出动静,终究还是有细碎风声悄悄流了出去。陆国公府安插在宫内的眼线,听闻太后特意召静安县主入宫,还亲手转交了怀宣王自北境送回的手书,连忙悄悄传回了国公府。
陆明嫣得知这件事之后,坐在窗前,手里紧紧绞着一方绣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妒火在胸腔之中熊熊翻涌。
“经由太后转交又如何,说到底,依旧是他专门写给谢清鸢的信。”
她低声自语,眼底满是不甘。
裴昭恒远在边关,尚且还记挂着谢清鸢的处境。凭什么,谢清鸢不过一个尚书府嫡女,就能得他这般惦念。
陆明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太后可以压得住明面上的闲话,却堵不住私下众人的口舌。
没过几日,上京世家的闺阁圈子里,便有隐晦的流言悄然散开。
人人都在私下议论,静安县主蒙受太后格外偏爱,怀宣王身在万里边关,尚且特意寄私信回京,二人尚未大婚,便书信往来情意深重。闲话被陆明嫣暗中一点点煽动,越传越广,话语也一点点变了味道,隐隐暗指谢清鸢心中太过热切,沉不住心性。
流言藏在闲谈笑语之下,不会摆上台面,却如同寒凉薄雾,缓缓漫过上京一座座深宅庭院。
重阳佳节很快到来,京中各大世家筹备登高宴,一众闺秀相约去往城郊栖霞山登高赏秋,帖子送到尚书府。
谢清鸢稍加思索,还是应下邀约。若是次次推拒筵席,反倒落人口舌,被人议论胆怯避事,不如坦然赴宴,守住自身体面。
重阳那日,天朗气清,秋阳和煦明媚。
栖霞山间枫林如火,漫山红叶层层叠叠,山间亭台错落雅致。世家小姐三三两两结伴登山,笑语喧哗不断。
陆明嫣一身月白绣秋菊罗裙,鬓边簪一朵金黄鲜菊,模样温婉柔和,一众闺秀簇拥在她身侧,谈笑风生。
今日三公主、四公主要入宫陪伴太后赴宫中重阳家宴,不会前来栖霞山登高宴。亭中没有皇室公主坐镇,无人当场替她压制风波。
宴席开在半山的凉亭之中,果品酒盏一一摆开,众人围坐闲谈,有人提起北境战事,纷纷感慨边关将士艰苦。
陆明嫣眉眼微蹙,语气听似满心忧虑,目光淡淡扫向谢清鸢。
“北境苦寒,沙场刀枪无眼,多少将士埋骨荒原。怀宣王身居主帅,身负家国重任,远在北疆。虽说前几日听闻有手书自边关送回上京,可千里关山阻隔,一纸书信,又怎能知晓真实境况。世事难料,沙场之上,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县主与王爷婚约已定,日日悬心,想来必定备受煎熬。”
话语听似感慨时局,字字句句,却都暗藏不祥的暗示。
亭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淡下去,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清鸢身上,气氛凝滞微妙。
谢清鸢指尖轻轻握住微凉的茶盏,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失态,缓缓开口,声音清和沉稳。
“沙场征战本就凶险,将士为国赴敌,乃是大义。王爷身负君命镇守北疆,军务繁杂,书信往来迟滞,乃是常事。陆小姐身为国公府嫡女,应当明白,军中军情,不可随意揣测吉凶,妄议主帅安危,并非闺秀该有的言行。”
言辞不疾不徐,既不动怒,也不肯示弱,直接点破对方言语之中的不妥之处。
陆明嫣脸上笑意猛地一僵,心底怒火翻涌,面上却不得不勉强扯出神色,低头轻声道:“是我失言,县主说得有理。”
嘴上认错,心底的恨意却愈发浓重。
这场登高宴表面和乐融融,暗地里的疏离丝毫没有消减。不少世家小姐忌惮陆家权势,刻意同谢清鸢拉开距离,不愿与她多亲近攀谈。热闹喧嚣的筵席之间,反倒衬得谢清鸢孤身一人,格外冷清。
宴席过半,一阵秋风卷过,漫天红叶簌簌飘落。
谢清鸢独自走到山崖栏杆边,凭栏向着北方遥遥望去。
远山连绵起伏,云雾重重,望不见万里之外的北境疆土。
明面上的口舌交锋,尚且可以依靠礼法、依靠自己的自持一一抵挡。真正伤人的,是那些暗处四处游走的流言蜚语。
那些闲话不会当众高声讲起,只在闺阁女子私下闲谈之中悄悄传播,阴冷如薄雾,渗透上京每一处宅院。流言很难传到太后与圣上的耳朵里,更加不可能送到远在北境的裴昭恒面前。等到消息辗转千里抵达边关,风波早已发酵,名声已然受损。
祖母年事已高,不能事事都叫老人家跟着忧心劳神;父亲身在朝堂忙于公务,女子闺阁之间的是非,纵然有心,也很难面面俱到。两位公主有心照拂,却也有家事缠身,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旁。
那个本该与她共担风雨的人,隔着万水千山,只凭一纸书信,远远相望。
万般心绪,只能尽数压在心底,独自消解承受。
登高宴落幕,马车缓缓驶回尚书府。
秋风吹遍上京,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寒雾漫过重重庭院。
一纸雁书,稍稍宽慰了心底的惶惑,却驱散不了这座繁华京城之中,四处涌动的暗流风浪。往后漫漫数年,这般明枪暗箭,依旧还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