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悬在潭底,镜面上还留着一道蛛网似的裂痕。
那是前些日子他一拳砸出来的。
裂痕里凝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擦不掉,洗不净,那是梦魔顺着这道裂缝爬进来过,钻进他的瞳孔,用他自己的嘴,说出了他心底最不敢认的那句话。
耳边忽然"嗡"地一响。
不是水潭的声音。是那道裂痕里钻出来的、用他自己的嗓子说出的话——
"做回自己?你们本就是水泡,哪来的自己!"
他对着那四个说过。如今这句话绕了一圈,砸回他自己头上:
他奔波儿灞,又何曾做过自己?他连水泡都不如——水泡还能替谁去死,他只是"可入药"。
那之后,奔波儿灞整整三天没敢照镜子。
可他今天不得不看。
因为金兜洞的文书下来了。
【金兜洞 · 急报】
事由:编号 89757—89760 苦役集体脱逃,监看之器损毁,熔炉倾覆,金刚琢雏形受创。
定为:重损。
处置:追究到底。
附记:脱逃四名系碧波潭水族奔波儿灞所造分身,依律连坐造物之主。
连坐。
这两个字他认得。他在天庭偷看的册封榜上见过类似的句式——"鼋类,可入药"。
意思是:出了事,得有人来当这个"药"。
他坐在潭底的卧石上,那条又短又钝的鼋尾在水里慢慢摆着,头顶那道被孙悟空一棒敲出的凹痕,又开始渗黄水了。
他得知道,那本子上,到底是怎么写的。
簿子是从莲花洞偷来的。
金角大王那天摔了杯子,骂声隔着三座山都能听见:
"四个水泡!把老君的地盘给掀了!现在兜率宫的文书压下来,要我给个说法!"
文书就摊在石桌上,压着一块镇纸。
奔波儿灞端着酒壶在旁边伺候,眼睛黏在那本子上,挪不开。
趁乱,他用尾巴一卷,把簿子卷进了鳞片底下。
此刻他在水底,借着水镜漏下来的那点光,一页页地翻。
越翻,手越凉。
这本簿子,根本不是什么"功过录"。
这是三界最聪明的一群人,用最工整的字,写下的一套最狠的算计。
比如——
"擒获唐僧:定额一名。实获:无。
附记:此一节由灵山总坛直辖,地方妖属不得擅动。"
他冷笑一声:合着不让擒,又拿"没擒到"来扣我们分。
"冶炼兵器:三百二十七件。考语:溢额。
附记:非正脉所出,功果不入己身,尽归总录。"
他想起了那些被三昧真火熏瞎眼睛的老妖。
想起了他们领功那天,排在最末尾,连口热汤都没轮上。
"根脚折算之数:一倍又八分。享有者:金角、银角。
附记:乃兜率宫看炉童子临凡,身有正脉,同等功果按一倍八分计。"
一倍八分。
也就是说,同样擒一个和尚,人家顶他奔波儿灞干两辈子。
他再往下翻,翻到一行墨还没干透的新字——
"苦役编号89757—89760:脱逃,致熔炉倾覆,金刚琢雏形受创。折算:四命抵器损十七分之一。余欠,向造物之主追缴。"
四命,十七分之一。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蹲在河滩上,一边往老四嘴里塞那半截甘蔗、一边嗤笑过的话:
"做回自己?你们本就是水泡,哪来的自己。"
原来在这本簿子上,他说对了。他们连"自己"都不是,是十七分之一的欠款。
可他奔波儿灞呢?他连十七分之一都算不上。他是页脚挤不下的一行小字,是那六个字——可随时抹除。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这半年端着从龙宫顺来的珊瑚扇,骂他们废物、骂他们半个月挪不出一点路。
他一页页翻下去,指尖越来越凉。
这本簿子里,功是别人的,过是自己的;名额定得死死的,罪过摊得匀匀的;干活的排在最末,领赏的站在最前。
功可以折算,过可以折算,连一条命该抵多少个金圈子,都折算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样东西,这簿子折不了。
折不了的,就记成"污染"。
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终于翻到了自己。
不是"奔波儿灞"四个字——他翻遍整本,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缩在页脚:
"碧波潭水族:附于外册。不入仙籍,不记功果,可随时抹除。"
可随时抹除。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偷偷爬上天庭的册封榜,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
找了三天。
最后在"鼋类"那一栏底下,找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可入药。
那时候他年轻,气得浑身发抖,回来把半座水潭的淤泥都搅翻了。
现在他捧着这本簿子,反倒不抖了。
他只是觉得冷——原来在那本子上,他从来不是"谁"。
他只是"可入药"。
年轻时他搅翻半座潭的淤泥,气的是"凭什么拿我入药"。
可这半年,他往那四个水泡身上一遍遍抹泥、塞烂水草、揉红藻的时候,从没想过——
药,也是会疼的。
他把簿子合上。潭水灌进领口,凉得像当年孙悟空一棒敲下来时的那阵风。
石头底下,那条又短又钝的鼋尾,慢慢停了。不摆了。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被水波揉碎的天光,第一次没在心里骂那四个废物。
他只是很轻地,叫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奔。波。儿。灞。
像在念一本,还没开始写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