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以后，秘境就变了副样子。
白天那些发蓝的草，在夜里竟透出极淡的荧光，像有人把一条条银线埋进了叶脉。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气，把篝火也压得低了一头。几个学生坐在火边，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闹了。有人裹着薄毯，有人抱着膝盖，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林子深处瞟。
“这地方晚上也太静了。”王雨晴小声说。
“你听。”田梦侧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几人安静下来。那静是慢慢显出来的。除了柴火偶尔“啪”地一响，连虫声都极少。像整片森林都醒着，只是不肯出声。
“这算什么。”朱煋烨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吃完的硬面包，“等你们过两天习惯，就觉得学院里太吵了。”
他走到火堆边坐下，天岚缩在他怀里，蔫蔫地抬了抬眼皮。李沐樰坐在斜对面，隔着一团暖光看他。他白天使出那记海天一线时，像能把整片天都掀开。可这会儿，只像个累得不想说话的人，肩背都松了下来。
“老师，今晚有野兽吗？”一个男生问。
“有。”朱煋烨咬了口面包，含混道，“不过你们别慌。大部分魔物比你们还怕人。”
“那剩下的呢？”萧琴素追问。
“剩下的，怕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几个学生笑了，像被这话稳住了。李沐樰也弯了弯唇，可她知道，他越是这么说，晚上就越不会睡。
“老师，今天那个海天一线，真的不能学吗？”王云阳仍不死心。
“你先把土系魔法用明白。”朱煋烨看他一眼，“平地铺不齐，还想学海天一线？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半座山坡自己躺平，再来和我讨剑。”
王云阳不说话了。旁边的学生笑他，他也不恼，只闷头把地钉又敲了一遍。
夜深了些，风更凉了。朱煋烨站起身，把天岚轻轻放到火堆旁一个软垫上。那小蓝鸟连翅膀都没张，缩成一小团，像睡着了。李沐樰看见了，没作声，只往火里又添了块柴。火光亮了一下，把他们的脸都映成暖色。
“都去睡吧。”朱煋烨说，“前半夜我看着。明天太阳出来前，谁都不许乱跑。”
“老师，你一个人看吗？”李沐樰小声问。
他回头看她一眼，像没想到她会问。过了两秒，才道：“还有它。”
他指了指天岚。
天岚很轻地“啾”了一声，像在抗议，又像在说“我不行了”。学生们笑出来，这才慢慢散了。李沐樰没有立刻走。她坐在那儿，把腿上的一条薄毯折好，放在天岚旁边，才站起来。
“它今晚好像真的很累。”她轻声说。
“嗯。”朱煋烨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黑林，“明天就精神了。”
“老师也早点休息。”她说。
“学生都睡下，我就能歇了。”他笑。
李沐樰点点头，转身往帐篷走。脚下很轻，怕踩碎这一地草叶里的微光。走到一半，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煋烨仍站在篝火旁，背影被火光与夜色各占一半。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天岚缩在他脚边，像一簇还没灭掉的蓝。
她钻进帐篷，把睡袋裹到肩，睁眼望着帐顶。外头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翻身，又翻身，终于在天快亮时有了点睡意。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踩在落叶上，倒像从草尖上掠过去。
李沐樰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停了一下，就在她帐篷不远处。她没动，只把眼闭着，像已经睡熟。过了几秒，那声音又响起来，慢慢地，朝营地另一头去了。
“老师，晚安。”她在心里小声说。
外面的风像也听见了，贴着帐篷鼓了一下，又轻轻落下。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被角的手，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梦。只有篝火的味道，和很远很远的风。像有什么人，替他们把这第一晚，稳稳地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