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边,余阴嫚靠在赵戈侯肩上闭眼休憩。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本泛黄的农事历上,轻声自语:“今日他该来了。”声音低得像风吹过草叶。
她慢慢坐直身子,手撑着石凳边缘,喘了口气。右膝隐隐作痛,昨夜雨后湿气重,关节发僵。她没叫人,也没唤赵戈侯起身,只是自己拄起那根桃木拐杖,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屋外风清,山道静。她一步步挪到院门,站在檐下。风吹乱她满头白发,她抬手理了理,指节因用力握杖而泛白。她望着山下小路,脚边是去年种下的新桃树,枝头粉花初绽。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远处山道拐角处出现一个身影。那人穿一件旧青布深衣,外罩褪色大氅,步履不快,却走得稳。是他。
余阴嫚没动,只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在门框上。风吹得檐下几串干草药轻轻晃,艾草味散出来,混着泥土气息。
扶苏走近院门,抬头见她倚门而立,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上前,执住她的手。两人互视,皆不说话。他眼角皱纹深,鬓发灰白,眼神却还是温的。她脸上沟壑纵横,唇色淡,可目光清明。
“你站着等我?”他问。
她点头,“你说要来,我就等着。”
他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又回头拉她手进亭,“外头风大,地上还潮,你何苦站着?”
“不打紧。”她由他搀着走,一步一缓,“这身子我知道,还能动,就想亲迎你一程。”
两人在亭中石栏坐下。他坐在她对面,双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也老了,掌心裂着细纹,虎口茧子厚,却不抖。
“还记得你在朝堂说匈奴必反那一日?”他忽然开口。
她轻笑一声,“你说我女子妄议军国。”
“我说了。”他低头,“那时我不懂,以为仁政便是天下太平。你当众列兵势、析粮道、断敌情,说得满殿无声。我站在阶下,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辩。”
“后来呢?”
“后来我信了。”他抬眼,“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带我去北地看了三日。你让我看戍卒冻裂的手,看民夫背粮倒在路上,看孩子饿得啃树皮。你说,仁政若无实力护着,不过是一句空话。”
她没应,只望着远处山谷。云雾浮在半腰,像旧年战场上飘的炊烟。
“边关那年风雪夜,你还记得吗?”他又问。
“怎么不记得。”她声音轻了些,“你巡营遇险,马陷雪坑,传讯箭射不出去。我带轻骑接应,一路踏冰而行,马蹄印留在雪上几十里。”
“我记得火把照着你的脸,眉毛结霜,嘴唇发紫,可你还笑着说‘兄长狼狈得很’。”
“你不也回我一句‘妹妹比将军还凶’。”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不大,却震落了亭角一根枯枝。鸟惊飞,扑棱棱掠过树梢。
笑罢,他低头搓了搓脸,再抬头时眼眶红了。
“南越密林那次……”他声音低下去,“我病倒在营中,瘴气入肺,整日昏沉。你亲自煮药,一勺一勺喂我。我醒来看你坐在帐外,披着斗篷守夜,手里攥着竹简记什么。我问你记什么,你说——记哪些药能救人,哪些路不该走。”
她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见人活活被湿热耗尽力气。你说你想以德化人,可那里的人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听德?”
“所以我才明白。”他握紧她的手,“你不是冷酷,你是比我早看见了真实。若非你当年劝我放下迂执,亲赴北地察民情,我终其一生,不过是个空谈仁政的公子。”
风吹进来,吹得她耳边几缕白发飘起。她抬手想拢,他先一步伸手,用指背将那缕发别到她耳后。动作熟稔,像小时候她跌了跤,他替她擦眼泪那样自然。
“我还记得母后走前,把我叫到床前。”他嗓音微颤,“她说,‘扶苏,你性软,需有人扶一把。阴嫚虽小你两岁,心思却比你深。日后若有难处,去找她。’我当时不信,觉得妹妹如何能担大事。可后来——每当我犹豫,你已在前行;每当我退缩,你已定局。”
她垂眼,看着自己手上老人斑,没说话。
“你替父亲扛了太多。”他低声,“替这个天下扛了太多。你本可以躲在宫里,做个安分公主,可你偏要走出去,拿命拼一条路。你让女子能入学堂,能让戍卒有粮饷,能让百姓知道朝廷不只是征税派役的地方……你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她终于抬头看他,“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见不得人白白死,见不得兵士饿着肚子打仗,见不得一句话就定了千万人生死。我能做一点,就做一点。”
“可你做了千百倍。”他眼中有泪,“妹妹,谢谢你。”
她怔住。
他双目含泪,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次次拉我醒来,谢谢你——活成了我永远成不了的样子。”
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风吹得亭顶茅草沙沙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看见他手背上突起的筋脉,像干涸的河床。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眼角皱纹,触到他鬓边白发。她没哭,可眼里泛光。
“哥。”她轻声叫。
这是她多年未出口的称呼。他身子一震,低头伏在她肩上,肩膀微微抖。
她没拍他背,也没劝,只是任他靠着,一只手仍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像小时候他在书房念书困了,趴在案上睡去,她悄悄给他盖衣那样安静。
良久,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勉强一笑,“老了,不中用,说两句话就哭。”
“我也老了。”她低声,“昨日蹲下去摘菜,起不来,还得他扶我。”
他跟着笑了一下,可眼神还是涩的。
又坐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她的手,整了整衣襟,似要起身。
“你要走了?”她问。
“该回去了。”他站起,却又停下,“山路不好走,我得赶在天黑前下山。”
她点头,没留他。
他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看着她,“妹妹,保重。”
她坐在亭中,拄着拐杖,点头,“你也是。”
他再不说话,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慢,背影佝偻,可走得稳。
她没动,只望着他背影。他走过桃树,走过矮松,走到山道拐弯处,身影一点点被山脊遮住。
阳光斜照,拉长她的影子,孤零零落在地上。檐下草药晃得厉害,风突然大了。
她坐着不动,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那本农事历还在桌上摊着,纸页被风吹动,翻到“春播”那一页。她慢慢起身,拄杖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亭子。空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栏边打了个旋。
她推开门,进屋,反手将门带上。屋内光线暗下来,火炉余温尚存。她走到桌边,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竹简,拿起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