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选定在水源东面几百米外的一座小丘上。
说是小丘,其实也不算高,只是比四周多出十几步,顶上生着几撮灰草,还有一块凸起的灰白色尖岩,像谁从地底插了半截骨刺。单看是没多大,可真要在这附近扎一个能容下三十六人的营地,又要搭帐篷,又要留出日后建木屋的空地,那块尖岩便显得格外碍事。
“老师,这顶上的石头怎么办?”王云阳已经把地钉铺开,抬头看那截尖岩。
“砸是能砸,就是费劲。”段筱宁皱着眉,“用土系魔法,没个大半天也磨不平。”
王雨晴已经开始拿手比划了:“能不能绕过去?帐篷可以,可木屋不好弄,以后也没个活动的地儿。”
朱煋烨站在坡边,望着那山尖,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像看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几个学生被他笑愣了,全转头看他。只见他慢慢抬手,把腕上那截旧布带又绕紧了一圈,像要上阵似的。
“让开让开。”他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那山尖,嘴角越扬越高,“看见这个山头,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啊?”田梦懵了。
“额啊——!”朱煋烨忽然做了个极夸张的蓄力动作,像从哪儿学来的三流英雄登场姿势,“把妹的力量!”
几个女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东倒西歪。李沐樰也抿住了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要弄出点荒唐动静。像在告诉所有人:别怕,老师还在。
“看好了,别眨眼。”朱煋烨收了笑,声音也沉下来。
他右手向旁一伸。天岚从李沐樰袖中极轻地一挣,像早等着这一刻,翅膀一展,便飞了出去。半空中,那团蓝光忽然大盛,像一捧从天上泼下来的水,又像一片被风抖开的羽。等光散去,落进他手里的,已是一柄剑。
剑身青蓝,清得像天和海之间刚醒来的颜色。风吹过剑刃,竟带起极轻极远的回响,像遥远海面上有人低低唱了一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煋烨没再说话。他侧过身,将剑横在腰间。不是很大的动作,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像和周围的空气长在了一起。风不吹了,草也不动。连远处那片湖水都像静了几分。他的脚下像生了根,肩背如一道将要离弦的线。不是紧张,是“准”。像天地万物都在这时给他让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出剑。
是横斩。
剑光从右至左,像在海天相接之处平平地拉开一条线。那条线起先极细,像黎明前最远的天边。下一瞬,它猛地铺开——半边是天空的颜色,半边是海的颜色,像整片天地被他这一剑从中分开,又像天与海终于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
没有人听见巨响。
可所有学生都像被那道天海般的光迎面扑过,发丝、衣摆、呼吸全被压得向后一扬。光不是热,也不冷。是磅礴,像站在万丈潮前,像被天上的云整个压下来。那截山尖在这条线前,悄无声息地碎了。不是崩裂,是“散”。像烟,像沙,像被海潮抹平。等光落尽,丘顶已经成了一片极平整的空地,连石头渣子都没剩下几粒,只覆着一层灰白的细粉。像有人从海的另一边,轻轻吹过一口气。
风又回来了。
朱煋烨已经收剑。天岚重新化鸟,没有落在肩上,只软软地跌进他怀里,翅膀蔫蔫地垂着。他没看怀里,只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抬头,朝身后那帮傻了眼的学生笑了一下:
“海天一线。”
几个男生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王雨晴已经蹲下去了,抓着田梦的手,像要确认自己还活着。段筱宁脸上全无血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看见了天,和海……”
“这才叫视觉冲击。”朱煋烨把天岚轻轻托在掌心,又成了那副欠揍的模样,“帅不帅?”
“帅……”
李沐樰极轻地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接。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朱煋烨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像讨到了糖的孩子。
只有李沐樰看见,他的手指在发颤,只是被他用托着天岚的姿势藏住了。天岚缩在他怀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精神,蓝羽都暗了几分,连“啾”都不愿意“啾”了。
“老师,这招我们能学吗?”有人终于问。
“不是魔法,你们学不会。”朱煋烨把天岚往怀里一收,笑,“看就对了。有些东西,欣赏比拥有安全。”
“那你还说把妹的力量……”田梦小声嘀咕。
“清完地,大家住得舒服,不就是力量吗?”他脸不红心不跳,“而且刚才你们不是都看我了吗?还看得挺认真。”
几个女生“噫”了一声,又笑作一团。
李沐樰没跟着闹。她只是望着天岚,像在心里给它道了声谢。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一道把天和海都照亮的光,不是白来的。它从他身上,从天岚身上,从某个她还不了解的深处,极用力地挤出来一次。然后,还要装作,只是随手一挥。
夜里,天岚没再飞。它只缩在朱煋烨膝上,像团快化掉的小蓝云。李沐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去打扰。篝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轻,像两个都很累的人,终于被夜晚轻轻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