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界门的光在身后完全散去时,眼前的世界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旧画。
天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远处的山像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雾,草地却绿得发蓝,风一吹,便翻出大片银灰色的叶底。空气里混着湿土、甜草和某种极淡的矿物气息,像下雨前,又像雨后。
学生们已经炸开了锅。
“你看那边!那是什么?鹿吗?”有人指着远处几个浅白色的影子。
李沐樰顺着看过去。那东西比鹿小一些,通体灰白,蹄子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最怪的是它头上那对角,不是骨质的,倒像两束细长的羽毛,跑起来时,角上的羽毛会轻轻颤动,像在给自己扇风。
“溪羽鹿。”朱煋烨从她身后走来,扫了一眼,“别追。追不上。”
“老师,那这个呢?”王雨晴蹲在一丛草边,指着几只圆滚滚的小东西。它们耳朵极长,几乎拖到地上,尾巴像一小团发着淡光的棉花。
“夜灯兔。”朱煋烨道,“晚上会亮。胆子小,不咬人,但你别去抓。它一怕就炸毛,炸起来能把你吓哭。”
“我才不会哭!”王雨晴站起来,话没说完,一只夜灯兔“噗”地钻进草丛,尾巴像被点着似的亮了一瞬。
李沐樰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奇珍异兽,宫里图册堆了半间屋。可画里的东西和眼前的,永远差着十成。这里的风像有颜色,连草都像在听人说话。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离那片发蓝的草地更近一些。
“别走太远。”朱煋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他正看着自己,没笑,但也不凶,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点点头,把刚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没多久,有女生发现了一小片花。
那花开得极艳,像被阳光浸透了似的,每朵都有拳头大,颜色从金红到浅黄,层层叠叠,像谁把晚霞揉碎了种在地上。几只白蝶在花间飞,翅膀上带着极细的银纹。
“好漂亮……”田梦已经蹲下去了,伸手就要碰最外头那朵。
“别碰。”朱煋烨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田梦吓得一缩,手指离那花只有半寸。那花像感觉到了什么,最外层的花瓣极轻地颤了颤,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这叫日轮花。”朱煋烨走到她旁边,提着她后领把她拎了起来,“看着像太阳,其实是绞索。碰到花瓣,它会先放出麻醉粉,再用根须把人拖进底下的腐土。你这一只手进去,明天咱们就在它根旁边给你上香了。”
他说话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语气,像在讲个不太正经的笑话。可所有学生脸都白了,尤其是田梦。
“我、我不碰了……”她缩到王雨晴身后。
李沐樰望着那丛日轮花,心里却浮起一种很轻很轻的凉。美丽的东西,为什么总带着危险?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又想起朱煋烨。他站在光里,笑着让学生小心。可她知道,越危险的东西,他反而越会站在最前面。
“走吧,找水源。”朱煋烨拍了拍手,“别被几朵花和兔子勾了魂。天黑前要是没定下营地,今晚就都给我睡花旁边。”
学生们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立刻从新奇中醒过来。朱煋烨领着队伍朝南走。天岚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没停在他肩头,反而贴着草尖飞,像在探路。
李沐樰和王雨晴她们走在队伍中段。风从秘境深处吹来,比刚才多了点凉意。她抬头看了眼天,大片大片的云正从山后涌上来,白得发灰,像要变天。朱煋烨也看见了,只皱了皱眉,没说话。
忽然,队伍前头有人喊:“水!前面有水!”
一片极大的湖,从草坡下铺开去,颜色青灰,像一块被磨旧的银。几只长脖子的青羽鸟从湖面掠过,叫声极细,像风穿过竹节。几个学生已经欢呼着要往下跑。
“别跑。”朱煋烨一步跨到最前,抬手把人全拦了,“湖边泥软,先探路,再靠近。这里不比学院,跌进去未必有人来得及拉你。”
李沐樰站在坡上,望着那片湖。她慢慢闭上了眼。风从湖上过来,带着水气和极淡的鱼腥。可她感觉到的,不只是水。还有别的。像很多很细的呼吸,从湖水深处慢慢浮上来。
“老师。”她忽然小声说,“水里有东西。”
朱煋烨转头看她,像没想到她会开口。他望了她一眼,又看向湖面,淡淡道:“嗯。先扎营。今天不靠近水边。”
他说得轻,可李沐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摸一柄并不存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