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后的第二天,李沐樰醒得极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鸟叫得零零落落。她坐起身时,竟不觉得像往常那样困。只是心口像悬着什么,不重,却一下一下地跳。她借着微光走到镜前,把那只小盒打开。蓝花还在,花瓣已经有些发软,可颜色仍亮。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轻轻收好,和那枚空间戒指放在一起。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王雨晴和田梦一大早就进宫了。两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像要去野营,又像要去打仗。一进门就围着她转,说秘境里的花会发光,说有人昨天看见入口已经开了半扇,说朱老师一定会让她们先搭帐篷。
“小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王雨晴忽然停下来,“不会又没睡好吧?”
“睡了的。”李沐樰小声道,把脸往衣领里藏了藏,“就是醒得早了点。”
“你还有醒得早的时候?”田梦大惊小怪,“果然,人一紧张连觉都不睡了。”
李沐樰笑了笑,没再接话。她只是把包带子又紧了一寸,像要把自己从这王宫的晨光里稳稳拎起来。
出宫时,李啸远已经等在廊下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深青常衣,像要出趟远门。见她来了,他也没多话,只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去学堂前,他总会做的那样。
“都带齐了?”他问。
“嗯。”她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大哥,你真不用送我到集合地。那里人会很多……”
“就送到入口。”李啸远说。
李沐樰没再劝。她知道,大哥若说要送,就是已经和父王说过了。她转身,看见王雨晴和田梦早已乖得跟什么似的,连喘气都轻了半拍。
马车停在宫门外。李啸远扶她上车,自己没坐,只跟车走。王雨晴和田梦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看。李沐樰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纱帘,看见大哥的背影不疾不徐,像把整条街都衬得安静了。
到了集合地,风大得厉害。
学院门口那面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聚着,有人扶着帽子,有人按着被风吹开的衣摆。朱煋烨站在最前面,正和一个学院的导师说着什么,时不时点一下头,半点没有要出发的紧张。他穿回那身黑色劲装,没带剑,只在腕上缠了一截旧布。天岚站在他肩上,被风吹得羽毛乱翻。
李沐樰一下车,就看见他转过头来。
他看见李啸远,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和国宴那晚不同,懒散得多,也轻得多。像在说:哟,真来了。李啸远也只点了个头。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一句寒暄。
“朱老师。”李啸远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朱煋烨应道,“怎么带去的,就怎么带回来。”
“少说大话。”李啸远语气平常,像在称他几两。
“那就等回来,殿下再验。”
两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不冷,也不热。像两把都已归鞘的刀,擦身而过前,先各自看了一眼。
李沐樰站在旁边,心都提起来了。她太清楚,大哥能说“交给你”,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朱煋烨应下时,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像这两个人早已在互相打量中,把该说的都说了。
“去吧。”李啸远转身,摸了摸她的头。
“大哥……”她眼圈有点热。
“别回头,进去。”李啸远说,“若遇到事,让那只蓝鸟回来。它认得路。”
李沐樰点点头。天岚从朱煋烨肩上飞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像害羞似的躲进她袖中。她愣了一下,抬眼看朱煋烨,他正偏头看天,像什么都没看见。
队伍开始动了。
穿界门在前方慢慢亮起来,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水面。有人已经先走了进去,身影一晃,便被光吞掉。李沐樰深吸一口气,跟上队伍。经过朱煋烨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跟紧我。”
不是“跟紧队伍”。是“跟紧我”。
李沐樰脚步一顿,仰起脸。他已经抬步走在她前面,肩线很宽,像要把所有从门那边涌来的风都挡开。她低下头,把袖口里的天岚拢了拢,小声道:“嗯。”
然后,她迈进了那片光里。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人吹散。光很亮,却不刺眼。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有人走在她前面半步。那距离刚刚好,不近,也不远。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影子。
等光暗下来,她的脚重新踩上实地。耳边是风穿过大片草叶的声音,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湿气和草香。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天地。
山很远,天很低。几棵老树的叶子,竟是蓝青色的。
“这就是秘境。”朱煋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懒懒的,又像松了口气,“欢迎来到,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新家。”
李沐樰回头,像要再看一眼来路。可穿界门已经淡得像一层水汽。她没有看见大哥,也没有看见王宫。只是远远的,风吹草低,像有谁在另一个世界,替她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头,看向朱煋烨。他站在光与影之间,侧脸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可她知道,从这一步起,她不再只是月国的小公主了。
至少在这里,她想试试,成为能和他并肩走一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