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霞宫的灯亮起来时，整座王城都像醒着。
李沐樰被宫人簇拥着走进殿中。月白色的长裙拖在身后，像把一小片月光剪下来披在了身上。她的头发被盘成很轻的髻，几粒细小的银珠缀在发间，随脚步轻轻一响。她一出现，殿中所有的眼睛都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跟着母后走到席间。可那些目光像有重量，压得她后颈发紧。
有些目光是冷的，像在估她的身价；有些是热的，黏稠得让人作呕，像要从她裸露的肩颈一路钻进去。她甚至觉得，那些人的眼睛像蛇，正贴着她的衣料慢慢游走，一寸一寸，要把她整个人剥开来称。她的后颈沁出细汗，胃里微微发紧。她太清楚了，有些人嘴上说着“公主殿下”，心里却早已把她当成了这宫里最精美的一件展品。可以看，可以想，可以算计。
李沐樰把手指轻轻绞在袖中，强迫自己不要发抖。可她的共情像一根被扯到极细的弦，把那些贪婪、淫欲、得意和轻蔑全都接了过来。她几乎能尝出空气里那一丝浑浊的甜腥，像烂熟过头的果肉。她很怕。怕到连王后轻声叫她，都慢了半拍才应。
“母后……”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我想回去。”
王后握住她的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像把一点温度从掌心渡了过去：“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母后在这里。”
李沐樰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端起面前那杯甜汁，抿了一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她只是把身子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像只误入兽笼的幼鸟。
宴会过了大半，几个年轻王子已经互相使着眼色，像在推谁先上来请她。李沐樰只觉胃里更难受了。她看见一个穿暗红礼服的年轻男人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来。他的笑是得体的，可李沐樰却像听见了他脑子里那些脏得发腻的念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朝她伸过来。
就在她快要透不过气时，殿中的灯火忽然齐齐一暗。
像有风从殿外直灌进来，把所有烛焰都压得伏了下去。满殿人声像被人一下按停。等烛光重新挺起，大殿正中央，已经多了一个人。
朱煋烨。
不是从门口进来的。不是从柱后走出来的。像一阵黑雾从半空落定，又像他本就站在那儿，只是所有人刚刚才看见。他今天没穿教师西装，而是一身压得极深的正黑礼服，连衣领都立着，像把整个人都从夜色里裁了出来。
他脚边，两个黑色长盒并排而放。盒盖没有开，可殿中稍有些修为的人，都隐隐感到一股极淡、极冷的腥气，像从很远的旧战场上吹过来。
“一点诚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殿都静了下去，“送给月王。”
他说“诚意”时，笑了一下。那笑和他白天在学院里逗学生时很像，可李沐樰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太冷了。太静了。像一柄剑从鞘里轻轻推出半寸。
他弯下腰，把两个盒子打开。
殿中响起极轻的抽气声。那是两顶王冠。金的，镶着宝石，华丽得过分。可冠身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几粒血珠还挂在冠齿上，像才被取下不久。
“西境赤牙王的冠。”朱煋烨说，“还有北地那头老狼的。他们不会再来了。”
满殿死寂。
李沐樰看见几个使者当场就白了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是月国真正的敌手。他们不会出现在这场宴会上，也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人失声道。
朱煋烨没理他。他只是慢慢转身，朝王座方向行了个不太规矩的礼，像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宴。
国王没有让人拿下他。
李沐樰看见父王的目光落在朱煋烨身上，很深，很沉，像从一场旧梦里醒过来。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了然于心的沉。他慢慢站起身，只说了句：“来人，把诚意收好。”
没有问来处。没有问姓名。
朱煋烨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乐队方向抬了抬下巴。乐声像被什么催动，重新低低地响了起来。满殿宾客仍僵在原地，像还没从这两顶王冠里回神。
他朝李沐樰走去。
李沐樰连呼吸都不会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越走越近，像整座大殿都成了他的来路。他停在她面前，微微弯腰，朝她伸出一只手。
“公主殿下。”他笑得和平时一样，没个正形，可声音却低得只落进她耳里，“赏个脸，跳支舞吧。”
李沐樰抬头看他，像被什么从深海底下托了起来。她没有想。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热，像这个冰冷大殿里唯一的火。
他带她走进舞池。满殿目光全落在他们身上，像要把他们烧穿。李沐樰却再也感觉不到怕了。因为他的手臂环着她，那么稳，像一堵从黑夜里长出来的墙。
“老师。”她小声叫。
“嗯？”
“你怎么来了？”
“来讨一支舞。”他笑，脚下不紧不慢，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她没再问。乐声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她跟着他转了小半圈，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远了。只有他离得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旧木与夜风混在一起的气息。
一曲将尽，他忽然俯下身，唇极轻地擦过她耳尖。
“你今天。”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慢慢磨出来，“很美味。”
李沐樰身子一颤，连脚步都乱了一瞬。他却又笑了，像逗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手指在她腰后极轻地一扶，让她站稳。
等众人再看时，朱煋烨已经松开了她。他朝她眨了下眼，像来时一样，转身走进殿中那片最暗的灯影。风不知从哪里又起，把烛火吹得轻轻一晃。等再定睛，殿中央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两个盛着王冠的黑盒，还摆在那里，像两个不肯散去的旧夜。
李沐樰站在原地，心口跳得像要从嘴里掉出来。她把手慢慢抬起，果然在袖中摸到一朵很小的蓝花。他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像从她以为他没看见的那一瞬，就已经决定要走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王后正望着她，眼里有笑，也有点极淡的忧。她没有问。李沐樰也没敢说。她只把那朵花往袖子里又藏了藏，像守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夜晚。
而殿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像谁在天上，也偷偷记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