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李沐樰累得连晚饭都不太想吃。
她先回房洗了澡,换了身软薄的裙子,才在镜前坐下。买来的东西已经让宫人一样样收好,药和干粮分了两袋,都用细绳扎得整整齐齐。只有那只小兔发卡被她单独放在一个小盒里,盒子不大,旧木做的,是去年二哥从北境带回来的。
她对着镜子,把发卡又轻轻别到发间,左右看了看。很乖,像他说的那样,真像只从草窝里刚钻出来的兔子。想到他给自己别发卡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的脸又热起来。那手明明不重,可她就是觉得,被碰过的那一小片头发,到现在还烫着。
“小樰,你回来了吗?”门外传来王后的声音。
李沐樰忙把发卡取下来,收进小盒里,才去开门。王后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手捧衣盘的宫人。她笑得温柔,眼里却带着点“这丫头又躲在房里”的打趣。
“母后?”李沐樰有些意外。
“明晚宫里有宴。你父王说,这次你不能再推了。”王后进了门,示意宫人把衣盘放下,“好些国家的使者来,都带了礼。你身为月国唯一的公主,总不露面,于礼不合。”
李沐樰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慢慢“嗯”了一声。她不是不想去。只是那种场合,太亮,太吵,太热闹。每个人的笑都像提前画好的,每一句问候下面都藏着别的意思。她应付不来。
王后像看穿了她,轻轻拍拍她的手:“就一晚。母后会让人把你那桌摆得近些。若真不舒服,随时回殿。”
“好。”她小声应。
宫人把衣盘放下,里面是一条月白色长裙,从领口到袖口都绣着极细的银纹,像把月光缝在布料上。李沐樰只看了一眼,就说:“太长了,我撑不起来。”
王后笑:“你还没穿,怎么知道撑不起来?”
“我这么矮……”她小声道。
“那也好看。”王后把她拉到镜前,对着她比了比,“我们小樰就是小了点,但穿什么都像月亮。”
李沐樰被说得脸红,又拗不过母后,只能由着宫人帮她试。长裙拖到脚边,领口却刚好包住她那一小截细白脖颈,像给她整个人都镀了层柔和的边。
等王后和宫人都离开,已经入夜了。
她没让人陪着,只把殿里几盏灯都压暗了些,披了件薄衫坐在窗边。窗外很静,只有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新抽的玉兰叶子摇出细响。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对面那棵老桐树的影子里,有个人。
李沐樰屏住呼吸。那身影不近不远,正站在树影最浓处,像已经站了一会儿,又像只是路过停步。风把他衣摆吹得轻动,他却不动。隔着几十步夜,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该关窗。该喊人。这里是王宫,她的寝殿外层层守卫,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可她没有动。因为那身影像谁,她心里已经先知道了。
就在她犹豫时,那影子忽然抬起了手,朝她极轻极轻地挥了一下。像十年前那样,像在说:“别怕。也别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像踩进更深更黑的夜里。风一过,树影重新合拢,人就不见了。不是走远,是彻底没了。像从未来过。
李沐樰扶着窗沿,心口跳得厉害。她望着那片空空的桐树影,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
“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王宫。”她小声喃喃。
窗外没有回答。月亮从云后出来,把院里的石阶和矮灯都照得发白。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人。守卫也没有惊动,灯笼还亮着,连一只宿鸟都没被惊飞。
就在她准备关上窗时,一团小小的蓝色从夜幕里钻出来,像颗会呼吸的星子,轻轻落在窗台上。
是天岚。
它朝她“啾”了一声,又往她手边凑了凑,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吓着。
“你一直跟着我,对不对?”李沐樰极轻地问。
天岚歪头,把嫩黄的喙贴了贴她的手指。它没有飞进殿,只停在窗沿,像知道自己还不能太张扬。李沐樰忽然就懂了。每次她独自一人时,它才会出现。王雨晴她们在时,它从来都只是远远的一点蓝,不靠近,也不叫人瞧见。
“是他让你来的吗?”她问。
天岚没有叫,只把身子缩了缩,像替谁守着某个不能说的答案。
李沐樰把它轻轻拢进掌心。夜风从窗外吹来,凉丝丝地拂过她的脸。她没再追问,只小声说:“我要去参加明晚的宴会了。你……也会来吗?”
天岚仰起小脑袋,像在思考,又像在答应。它没有回答,只从她手里飞起来,绕着她转了半圈,把窗边那盏半灭的灯也带得轻轻一晃。
“别让人看见你。”李沐樰小声叮嘱。
天岚低低“啾”了一声,像在说:“我知道。”然后它翅膀一收,飞进夜色里。不一会儿,又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点蓝,落在老桐树最高的那根细枝上。
李沐樰望着那点蓝,忽然不怕了。
她能感觉到,朱煋烨一定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走。他只是太习惯了在夜里,远远地守着谁。她回到床前,把窗留了半指宽的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像一条极细的银线,正好落在她枕边。
那朵天岚清晨送来的小白花,还静静躺在那里。她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明晚,若真能在宴会上见到他,她一定要看清楚。不是十年前蒙着头纱时看不真切的少年,也不是学院里被许多人围着的老师。
而是那个会在深夜树影下,朝她挥手,再如幻影般散去的朱煋烨。
夜风仍轻,她闭着眼,像已把明天,提前梦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