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李沐樰又起晚了。
阳光从窗纱外漫进来,把半张床都烘得发暖。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像被人从很沉的梦底一点点往上拉。眼皮重得厉害,四肢也软得发酸。她知道自己这体质,越到该清醒的时候,越像被什么轻轻按着。
“小樰,小樰!怎么还没起来呀?”
王雨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门被推开,两道人影风一样卷进来。李沐樰还没坐稳,就被王雨晴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你看看你,眼睛都还没睁开呢。”田梦笑着去拧湿帕子,往她脸上轻轻一按。
李沐樰被凉意一激,才勉强回神,小声道:“我、我昨晚明明很早睡的……”
“你哪次不是睡十几个小时还嫌不够。”王雨晴扶她坐正,“快些换衣裳。今天要去买药买干粮,再去晚点,好货就没了。”
李沐樰应了声,慢吞吞地起身。她挑了一件浅青的短外衫,袖口是前晚让宫人收过的,裙摆也短了半寸,走路方便。天岚从半开的窗子外飞进来,落在镜台边,歪头看她,像在问:“你终于醒啦?”
“嗯。”她小声道,“你也起得好早。”
天岚扑扑翅膀,像在说:我可不像你。
出宫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高高地挂在长街尽头,把青石路晒得发白。李沐樰仍有些犯困,步子迈得慢,整个人像被晒软了的小动物。王雨晴和田梦一左一右挽着她,半是催促半是护着,才没让她在哪个摊子前神游。
“先买药,再去买干粮。最后看炊具。”王雨晴掰着手指,“上次朱老师列的那几样,我们得买齐了。”
“炼金药剂最难买,我听说有几家店已经提价了。”田梦低声说,“秘境快开了,外面人都知道学院要进。”
李沐樰点点头,强打起精神。她刚想开口,就看见前头一个卖草帽的摊子边,站着个极眼熟的人。灰蓝短衫,旧布鞋,嘴里叼着根草茎,半眯着眼和老板说价。不是朱煋烨又是谁。
“朱老师!”王雨晴已经喊出来了。
朱煋烨回过头,看见她们,把草茎吐了,笑得散漫:“哟,采购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们打算空手去秘境了。”
“我们早出门了啦!是小樰又赖床。”田梦故意说。
李沐樰脸一红,小声道:“我、我醒了,是雨晴她们进门太急……”
“行啦,解释什么。”朱煋烨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往旁边挪了半步,“既然碰上了,跟老师走吧。你们几个小姑娘瞎逛,逛到晚上也买不全。”
他也不等她们答应,转身就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对这片街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老师,我们还没买发卡呢!”王雨晴故意喊,“你带我们去买药,不给我们买点可爱的吗?”
朱煋烨头也不回:“买。买完再说。”
穿过长街,又拐进一条窄巷,人声稍小下来。李沐樰跟着走,眼前这地方她从没来过。墙根生着青苔,几片旧瓦从高处探出来,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朱煋烨停在一扇小门前,伸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响。
一股混着旧木、药草、果香和极淡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海老哥,来客人了。”他喊。
李沐樰先是一愣。这地方比她想的还大。外头门脸极窄,里面却极深。木架从地面一直垒到近房梁,药剂、卷轴、干粮、旧书、魔导器、成捆的布料全堆在一起。最里面还摆着几套旧桌旧椅,上头搁着几瓶颜色极好看的果汁,像琥珀和淡霞混在一起。
一个男人从后头走出来。四十来岁,胡茬浓重,左耳缺了一小块。他往柜台上一靠,看见朱煋烨就笑:“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给你带生意呢。”朱煋烨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三个姑娘。
黄海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李沐樰身上,笑意更深了:“这小姑娘倒是精神不大好。睡晚了?”
“她体质这样。”朱煋烨顺手拖出几张凳子,“别一上来就挑人毛病。”
“我这不是关心吗。”黄海从柜后端出几杯水,又拿了三瓶果汁放在桌上,像早给谁备着,“来,尝尝。我自己的东西,别处喝不到。”
李沐樰小声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甜里带着点极凉的花香,像大热天里忽然吹来一阵夜风。她眼睛一下亮了。
“好喝……”她小声说。
黄海笑:“喜欢就多喝。到了秘境,可没这个。”
“老黄,东西呢?”朱煋烨从口袋里摸出张单子拍过去,“别只顾着拿果汁糊弄人。”
“急什么。”黄海斜他一眼,转身去取药。他一边取,一边头也不回地笑,“这姑娘一看就乖。你可别欺负人家。要是哪天把人惹哭了,看我不把你那点破事抖干净。”
朱煋烨脸上那点散漫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瞬,随即笑开:“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黄海说得斩钉截铁。
王雨晴和田梦笑得不行。李沐樰低着头,耳尖都红透了,只敢小口小口喝果汁。黄海看她一眼,笑得更深:“果然是个不经逗的。阿烨,你以后有得头疼。”
“老黄。”朱煋烨终于不笑了,像有点无奈,“你再乱说,我现在就走。”
“走啊。走了就别想拿东西。”黄海不紧不慢,把几瓶药剂一样样码在柜台上。
李沐樰偷偷抬眼,看见朱煋烨耳后好像都红了。不是脸,是耳后那一点,被窗外照进来的光一打,就现出极淡的绯色。她忽然觉得,这个总爱逗她的朱老师,好像也拿黄海没什么办法。
“你笑什么?”朱煋烨忽然看她。
“没、没有。”她忙低头,“我就是觉得,老师你好像……很听黄海老板的话。”
“我那是尊老爱幼。”他靠回墙边,又捡起根草茎叼住,像要找回点场子。
“哦。”李沐樰极轻地应了一声。
黄海又笑了:“尊老。听见没,我成老头子了。”
“你不是?”朱煋烨回了一句。
“我是你哥。”黄海拍了一下他后脑,“没大没小。”
李沐樰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这个在外人面前没个正形的朱煋烨,到了这里,竟也像有家。会被人叫“臭小子”,会被人揭短,会笑,也会被说得耳后泛红。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样的他,比站在讲台上时更让她想靠近。
等把药品和干粮都配好,朱煋烨又带她们在隔壁铺子挑发卡。几个女孩挤在小摊前挑挑拣拣,他站在后头,忽然说:“那个兔子样子的,拿下来给她。”
摊主把那只小兔发卡取下来。朱煋烨接过去,左右看了一眼,像很满意,又朝李沐樰道:“转过去。”
李沐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懵懵地转了半身。他伸手,极轻地把那只发卡别到她发间。动作不慢,却很稳,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行,就这个。”他退开半步,看也不看价钱,“老板,三个一起算。”
王雨晴和田梦各挑了一只,笑得像占了大便宜。李沐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小兔子,心口又乱起来。她忽然不敢看朱煋烨,只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谢什么。”他笑,“我又不是白买。到了秘境,你给我好好当队医,少睡觉。”
李沐樰“嗯”了一声,脸却更红了。
因为那个人,刚刚分明连她的头发,都不敢碰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