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气比往常更亮，整个学院像被热风轻轻托着。
李沐樰到教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王雨晴和田梦挤在窗边，不知道在争什么，看见她进来，像见了救星似的把她拉过去。
“小樰！你听说了吗？”王雨晴眼睛发亮。
“听说什么？”李沐樰一脸茫然。
“秘境！一年级生要去秘境了！”田梦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们班也要去！”
李沐樰心里轻轻一跳。
她当然知道秘境。学院每年都会安排一次低阶秘境的适应性训练，只是她身体特殊，哥哥们过去从不让她参加。今年……会不一样吗？
她还没接话，朱煋烨就从前门进来了。他今天难得把衬衫下摆扎了一半，手里还拎着本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旧册子。整个人像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被风吹得头发乱飞，还笑得没个正形。
“都坐好都坐好，别以为你们知道我帅就可以在教室乱跑。”他往讲台上一靠，把册子往桌上一丢，“今天有正事说。”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学院今年的一年级秘境试炼，安排在下周三。我们班，全去。”
“哇——”
“要去一个月！听说里面可漂亮了，像画一样。”有人已经开始兴奋。
朱煋烨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太高兴：“丑话说前头。秘境再安全，也是秘境。不是你们家后院。进去之后不能单独离队，不能不报备就到处跑。尤其是女生，别一个个看见会发光的花就想摘，鬼知道那是花还是什么玩意儿。”
他说“女生”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李沐樰一眼，又很快移开。
“老师也去吗？”段筱宁举手。
“去啊。我要是不去，谁给你们搭木屋、赶虫子、当苦力？”他笑，“不过你们也别指望我像保姆一样围着转。你们是魔法师，不是娃娃。”
“那我们住哪儿？”王云阳问。
“到了会教你们搭木屋。”朱煋烨说，“帐篷也得带。头几天肯定得睡地上。怕虫子的现在就哭。”
他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往讲台上一坐，长腿懒懒地搭着，笑得有点坏：“对了，还有件事。木屋修好之前，帐篷都给我按队分。男女生别乱串。老师再随性，也不想半夜起来抓人。”
“老师你说什么呢！”萧琴素先红了脸。
“我说得很正经。”朱煋烨一脸无辜，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嘛，谁要真怕黑，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有女生小声问。
“可以来老师这儿。”他笑得更坏了，“仅限女生。男同学就自己点灯吧，多带几根蜡烛，比老师管用。”
全班炸了。
“老师你这是偏心！”
“不对，老师你这是在给我们挖坑！”
“我要去告诉院长！”
朱煋烨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欢：“去告。院长顶多说我一句‘小朱啊，注意分寸’。然后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传话。”
他一脸“你们能拿我怎样”的表情，痞气快从讲台上漫下来了。李沐樰也听愣了，怎么会有老师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可她又没法生气。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明明很不正经，却总能让全班都跟着笑。
“行了，别闹。说正事。”朱煋烨从讲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把册子翻开，“下面这些东西，听清楚。这三天准备好。谁少带一样，到了里面别找我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
“药、食、具、石、帐。”
“先说药。”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秘境里没有医馆，没有御医，也没有哪个高年级救世主从天而降。你们现在能带的，只有炼金药剂。”
他在“药”字下画了一道线。
“外伤用的止血剂，解毒的银草剂，还有恢复体力用的绯红露。别拿错。尤其那些把‘回复魔力’和‘恢复体力’分不清的人。进去之前给我背熟。还有，最少一瓶‘清眠水’，万一有人被幻粉花沾了，不喝那个，能把自己笑死。”
他顿了顿，补一句：“相信老师，死在幻粉花里不丢人，笑死的才丢人。”
全班哄笑，李沐樰也不由得抿了嘴。
“再说食。”朱煋烨继续写，“干粮自己看着办。饼干糕点能带，但别带一堆。秘境里潮气重，放个三五天就能给你长出一层毛。肉干、坚果、硬面包这些才靠得住。还有盐。别笑，你们谁煮过东西？没盐，饿不死，但能把自己吃得骂娘。”
“具，就是炊具和工具。每队至少一口小锅，两个水袋，一套火石。别什么都想用魔法。真到了魔力见底的时候，火石比你们会的三流火球术靠谱。”
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李沐樰发现，全班没一个人说话了。大家都听得认真。
“石，结界石。每队至少要带三枚。”他拿出一颗灰白色的小圆石，在指尖转了一下，“这东西你们应该都见过。输入魔力，会形成一个小型护盾。消耗低，撑得久。”
他把石头举高，让所有人看清。
“但它有个要命的地方。完全封闭。一旦打开，里外隔绝。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听不见。真到要用的时候，别犹豫，但也别乱用。那不是给你们隔出个卧室的。”
李沐樰看着他手里的石头，忽然想起母后曾和她说过的话：“真到无路可退的时候，用它。别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先活下来。”那时候她小，只觉得怕。现在再听，竟像隔着十年又听了一遍。
“最后是帐。帐篷和睡袋。这个不用我教，但给我记住，别买那种花里胡哨的，防潮、防虫、能收就行。谁带个粉色蕾丝小帐篷进去，我就让谁在它外面站一晚上。”
几个女生笑作一团，朱煋烨自己却一脸认真。
“物资就这些。具体清单我会让人抄一份贴在门口。”他把粉笔一丢，靠回讲台，“然后是分组。”
他站直身子，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物资、感知、防御、治疗、探路、断后。”
“每个小队，最好都有这几种人。你们自己分，别只跟关系好的挤一起。到了秘境，关系好不能当结界用。”
他语气还是散漫，可李沐樰听得出，这些话全是他认真想过才说的。只是这人不习惯正经，一说正事就往里塞笑。像把很重的嘱托，裹成一句句玩笑。
分组时，李沐樰被王雨晴和田梦一左一右拉住，段筱宁也挤过来，说要和她们一队。
“我们这里治疗有小樰，感知有我，防御有云阳，还差个探路。”段筱宁眼睛一转，“萧琴素！你风系好，来我们这组！”
萧琴素性子静，只点点头，抱着书走过来。
李沐樰那枚戒指没分到，被王雨晴眼疾手快地塞给王云阳：“你来当队长！男生拿东西最合适。”
王云阳脸一红，也没推辞，只低声应了。
朱煋烨靠在一旁看他们折腾，像监工，又像看热闹。天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进来，落在讲台边，小脑袋一点一点。李沐樰看过去时，它也正望着她。那目光软得不像只鸟。
“好，分好组就把名单交给我。”朱煋烨站直身，拍了拍手，“这几天都回去准备。别的不说，谁再穿那种薄底小皮鞋进秘境，我就让谁给我跑着去。”
几个女生笑起来。
李沐樰也笑了一下，低头收拾书本。
等学生散得差不多，她刚要离开，朱煋烨忽然在后面叫住她：“李沐樰。”
她回头，见他仍站在讲台边，半边身子浸在午后的光里。
“你以前，进过秘境吗？”他问。
“没有。”李沐樰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家里不太让我去。”
“那这次，能去吗？”他像只是随口问。
“我……还不知道。”
“嗯。”朱煋烨点点头，没再多说，只笑了一下，“想来的话，就准备好。别的，会有人替你决定。”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没那么轻。像在告诉她，也像只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李沐樰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抱着书转身走了。走出教室时，风从走廊外吹来，把她的发丝和裙摆都吹得轻扬。她忽然想，若自己真能去，那这一个月，会不会成为她离开王宫以后，最漫长又最明亮的一段路。
而此刻，她只想回家。去问一句：
“哥哥，我可以去秘境吗？”
她知道，那比问朱煋烨“你是不是十年前那个人”，要容易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