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刚过,教室里浮着一层懒懒的暖光。
李沐樰趴在桌上,脸枕着一条胳膊,半眯着眼。她其实没睡着,只是被这午后烘得发软。王雨晴和田梦在门口看什么热闹,笑声从走廊里一阵阵飘进来。她没动,只想再赖一小会儿。
旁边有人经过,带起极轻的风。她没抬头,却忽然清醒了。
那味道很淡,像旧木、青草和一点极冷的雨。是朱煋烨。
“李沐樰同学,怎么没去吃饭?”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响,却近。她连忙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脸颊还印着衣袖压出的痕。
“我吃过了……只是有点困。”她小声应,眼睛却先一步看见他领口。
那枚项链没有藏好。他大概是刚换了衣服,链子没放进衣领里,就那样松松地搭在锁骨上。月光形的小坠子落在领口外,被光一照,花纹像活过来一样。
李沐樰整个人都定了住。
她这次看得很清。那坠子的边角、花纹的走势、甚至背面一处极小的刻痕,都和自己藏在王宫小匣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你的项链……”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朱煋烨低头看了眼,像才意识到它露了出来。他随手把坠子勾回衣领里,笑了一下,“旧东西了。一直戴着。”
“是不是很旧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也许是怕再看见,也许是怕看不见。
“旧是旧了点。”他偏着头看她,语气还是那样懒散,“但很重要。”
李沐樰没再说话。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发抖,像被什么从很久以前吹来的风穿过。她想起那晚,蒙着头纱的自己把项链塞进他手里,说“谢谢你”。他当时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她没看见。
“你怎么了?”朱煋烨忽然问。
“没、没什么。”她忙低下头,“就是……有点热。”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从讲台边拖了把椅子,在她前座反坐下来。这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她一抬头,就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影。
“今天下午是法阵课。”他像在提醒她,又像只是找话,“段老师的课,你可得好好听。他那人最烦学生走神。”
“嗯。”她点头,没敢看他。
“还有,别总趴着睡。”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把她睡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像只刚从草窝里滚出来的小兔子。”
李沐樰像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她终于抬眼看朱煋烨,却见他的动作停住了。不是故意停,是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从她皮肤上擦过去。
李沐樰感到一股极淡、极凉的压迫感从空气里漫上来。不是杀气,也不是怒气。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像从很深很黑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只一瞬,她就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老师……?”她小声叫。
朱煋烨像被这声音从梦里拉回来。他眨了眨眼,眼里的暗色迅速退去,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没事。”他笑了笑,手指还停在她耳廓边,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你头发上有个小毛团。我帮你拿掉了。”
他摊开手,里面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他说。
李沐樰没有笑。
她感觉天岚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朱煋烨肩头,小身子缩了缩,像在害怕什么。那只蓝鸟没有叫,只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脖子上。
朱煋烨侧过脸,用指腹摸了摸天岚,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天岚像听懂了一样,又看了看李沐樰,才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好了,回座位坐好。”他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点温柔和异样全被他收了回去。他又变成那个会笑会闹的朱老师,连走路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
李沐樰看着他走回讲台。天岚仍缩在他肩头,像一小团被风吹过的蓝。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温度。可刚才那一瞬,她分明觉得,他像要对她做什么。又像在拼命忍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从他那双突然暗下去的眼里,看见的不是凶,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离她太近。差一点,就把什么收不回来。
放学时,李沐樰照例被王雨晴和田梦挽着。两个女孩一路叽叽喳喳,说段老师今天又板着脸,说谁的法阵画歪了,说朱老师上课又没带书。李沐樰只是听,偶尔应一声。
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朱老师看起来很累?”
王雨晴愣了下:“有吗?他天天都那么闹,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就是呀,刚还拍人肩膀喊‘明天跑十圈’呢。”田梦说。
李沐樰没再说话。
她只是想起朱煋烨今天坐在她前座时,那一瞬间安静下来的样子。像一座从来都在响的钟,忽然被谁按住了。
“他的笑,有时候像挂上去的。”她小声说。
王雨晴和田梦对视一眼,没再笑。
夜里,李沐樰又睡不着。她披了件薄衫坐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整座王宫都像浸在灰蓝里。她往院中望,没有蓝鸟,也没有那个人影。
可她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像今天下午那一刻,一直没有过去。
她回到床边,从匣子里取出那根项链,放在掌心。坠子凉凉的,花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是他。”她小声说。
不是问。不是猜。
她把项链轻轻贴在脸上,像要把这十年来所有没认出口的、不能说破的、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都从这枚小小的月亮里找回来。
窗外,风像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