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蓝花被李沐樰一直戴回了家。
马车里,李啸震已经问过两次“你头上那是什么”,她只是小声说“同学送的”,就再没抬头。李啸震也没再问,只抱臂坐在对面,脸色像窗外的天一样,慢慢暗下去。
回到房间,李沐樰没舍得把花取下来。她坐到镜前,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有点陌生的人。那朵花很小,天蓝色,别在她鬓边,像从下午的风里偷来的一小片天空。
“天岚……”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在念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佣人进来换水,她才慌忙把花取下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盒子里。等房间里没人了,她又打开,看一会儿,再合上。来来回回,像在确认什么。
夜里,月光从半开的窗子漏进来。她换了睡裙,抱着枕头坐在床沿,却怎么也睡不着。天岚没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风过树梢,只有叶影在动。
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凉得她一颤。就在那时,她又看见了那团蓝色,比白天小些,缩在对面老桐树的一根细枝上,像也已经睡着了。
她没出声。只把窗子再推开一点,让夜风和月光都进来。她知道,如果天岚在这里,那他大概也不远。
可今晚,树影下没有人。
只有很淡很轻的风,像谁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没有靠近。
李沐樰忽然有点难过。
她说不上为什么。白天的朱煋烨那么惹眼,像走到哪儿都能把四周点亮。他逗她笑,逗她慌,逗得全班都跟着他转。可当人群散了,当笑声停了,她总觉得他身上会浮出一层很薄很冷的东西。像热闹过后的戏台,灯还亮着,人已经走了。
她一直都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从小到大,她好像天生就比别人多一层触角。谁在假装开心,谁在勉强笑,谁在热闹里其实快喘不过气,她都能隐隐感觉到。母后说,这是生命女神给她的“共情”。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怕人群,那么怕别人的情绪涌过来。
可朱煋烨不一样。他的落寞,像埋在很深的雪下。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疼。
“你明明可以不用那么累的。”她小声说,像在说给风听。
第二天,朱煋烨又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一进教室就笑,说今天路太顺,差点早到,又说早到了不帅,所以故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王雨晴和田梦笑得不行,李沐樰也抿了嘴,却没抬头。
他比昨天还过分。不是逗这个,就是闹那个,连王云阳被段筱宁看了一眼,他都要吹声口哨,气得段筱宁追着王云阳打了半间教室。
“老师你管不管啊!”段筱宁喊。
“我管什么?我看着挺好。”朱煋烨靠在讲台边,手里转着半截粉笔,笑得像只晒太阳的狐狸。
李沐樰看着看着,心却又开始疼。
因为每当他笑得最大声的时候,她反而觉得,他其实一句话都不想说。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她总会想,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把笑练得像剑一样,挥出去快,收回来也快。
午休时,朱煋烨没去公园。李沐樰路过廊柱边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旧石阶上。没吃东西,也没看谁。他只是低头,手里松松地捏着一片叶子,像在等它自己碎掉。
天岚蹲在他脚边,也不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道影子都拉得孤零零的。
李沐樰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她只是把自己手里的两个小饼,分出一个,放在回廊边的石台上。走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着。天岚却飞了起来,落到石台边,低头啄了一小口。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下午放学,校门口很热闹。朱煋烨站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和两个剑术班的男生说着什么,又笑又拍人肩膀,一副没大没小的模样。
李沐樰从旁边经过时,他忽然叫住她。
“李沐樰同学。”
她脚步一顿。
“明天还有玉子烧吗?”他问,嘴角还翘着。
“我、我让哥哥多做一点。”她小声说。
“那感情好。”他笑出一口白牙,“老师明天也不吃饭了,就等你的午饭。”
“不行。”她抬头,难得没有躲,“你要先吃别的。不能光吃那个。”
朱煋烨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开了:“行,听你的。”
旁边两个男生面面相觑。
等李沐樰走远,其中一个才小声说:“老师,你对李沐樰是不是……”
“是什么?”朱煋烨斜他一眼,把粉笔头弹出去,“说啊。”
“没、没什么。”
“那还不快滚。”
他笑着骂,那点散漫还是和平时一样。可等学生都走完,校门口空了,他才慢慢收了笑。天岚飞过来,落在他肩上。他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低声说:“她今天,是不是又没睡好。”
天岚“啾”地叫了一声。
他望着李沐樰离开的方向,很久,才转身往回走。风从学院里吹出来,带着点傍晚的潮气。他的衬衫又没扎好,走起路来,像一页被风翻来翻去的旧纸。
李沐樰坐在马车里,已经看不见他了。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过来。
那个人,不是不喜欢热闹。他只是习惯了在人群散后,把自己收起来。像一把没有鞘的剑,明明冷得发疼,还要笑着对每一个人说:“没事。”
她捂住心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落寞,是会从别人身上,长到她心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