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整理完的当天晚上,沈砚没出去,在屋里把父亲那本断案手札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之前查案子的时候他翻过很多次,但都是挑着看,哪页跟眼下的案子有关就看哪页,从来没从头到尾连着读过。
这次不一样,他坐在灯下,一页一页慢慢翻,没有跳,没有快进。前面的部分他大多熟悉——彭泽县期间的几桩案子、边军期间的见闻、调任前后的记录,这些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翻到中后段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下来。有几个案子他之前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这次他停下来仔细看了几遍,发现里面有些细节以前没注意过。
比如有一页记录的是他在彭泽县查过的一桩盗窃案,案情本身不复杂,但父亲在末尾写了一行批注,说失窃物品的流向“与三年前剑南道某案类似”。
沈砚之前读到这行批注时以为只是随手记的,这次再看,他把那行批注和后面几页的类似批注放在一起,发现不是孤例——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条类似的批注,有的指向湖州,有的指向洛阳,有的指向崇州,每一条都短,但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地名。
像是有人在地图上用铅笔轻轻点了几下,然后擦掉了点痕,只留下几个不易察觉的压痕,等某个特定的人去辨认。
他翻到接近末尾的部分,看到了一页他印象不太深的记录,写得比前面的内容更简略,只有几句,像是在赶时间时匆匆记下的:“黄国公旧部另有归处,非全数被诛。当年经手此案的部分佐证,散于边军旧档之中,若逐一核对,当能复原大致轮廓。”
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空了一整行,然后又在页底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若有人能将这些散落各处的内容串联起来,或许能拼出那桩案的完整轮廓。”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批注不止这一处。
比如有一页记的是他在湖州附近查过的一桩纠纷案,案子的处理结果很平常,但末尾同样加了一句批注:“此案所涉田产,原属黄国公府旧属,后经转手落入他人名下。”
另一页记的是他在洛阳办过的一件旧档核对,末尾也有批注:“此档所录人名,与黄国公案中某佐证上的签名相同。”
这些批注散落各处,有些夹在案件记录里,有些写在页边空白处,有些甚至只写了半句,像是刚提笔就被人打断了,没来得及写完。
它们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但他把这些批注按照出现顺序抄录下来,发现它们覆盖了从边军到地方的多个阶段,涉及的地名也分散在几条不同的官道上,像是有人在沿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线,把沿途捡到的碎片逐一收拢。
他合上手札,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急着去找对照旧档。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又把手札翻开到那页批注,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关于“若有人能将散落各处的内容串联起来”的句子。他把手札摊在案上,想着父亲写这些批注的时候在不在场、身边有没有其他人、落笔前有没有停顿过,想着想着意识到自己没有证据去确认这些猜测。但他确实有了一个判断——这些批注是他父亲有意留的,他自己也在等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人。
他重新打开手札,翻到扉页,看到那行“手中刀,为护百姓而握;心中尺,为丈公义而存”的字迹,又翻到末页,看了看那句“吾儿若见此书,当知为父一生所守者,非一官一职,乃天下公义”。两句话之间隔了半本手札的厚度,但落笔时用的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墨色。父亲写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后人翻开这两页,知道它们之间隔着许多页记录,也知道有人会沿着那些记录一路读到末尾,然后回到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