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昌县出来之后,沈砚一路往北走,路上没停,赶了两天路,在第三天傍晚到了并州城外的一座小镇。
沈砚到镇上驿站歇脚时,看见驿站院子里拴着一匹眼熟的黑马——毛色暗沉,鞍具简单,马鞍侧面挂着一把细长的链子刀,刀鞘用旧布缠着,不起眼但放得很稳。
沈砚认出那是李元芳的马,拴在院子里树桩上,正低头吃草料。
沈砚把马拴在旁边,推门进了驿站大堂。李元芳果然坐在靠墙的桌旁,面前放着一壶温过的酒和两只碗,像是来了一会儿了,碗沿上没什么酒痕,水汽也散了大半,显然这碗酒放了好一阵了,对面也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像是专门等他经过似的。见沈砚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对面,把另一只碗推到桌中央:“料到你今天会经过这镇子,没算错时间,刚到半个时辰。”沈砚把包袱放在旁边的长凳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先没问话,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凉的,还温着。
“哈斯铁木的押解队伍今天午时走的这条官道。”李元芳先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我从长安送他到镇外十里,看着囚车拐上南下的岔路,才折回这镇上等你。”
沈砚端着碗没有放下,等他说下去。
李元芳也不绕弯子,喝了一口酒,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下:“他上车的时候没说话,从长安出发到镇外,一路上也没说一句话。我递了壶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我没多说什么,他也不需要什么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想怎么说,“他说了四个字‘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没头没尾,说完就不吭声了。我把剩下的半壶酒留在囚车上了,让他能多喝一顿。”
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补什么解释,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这句话被风吹走。
沈砚听完,没有追问哈斯铁木的表情或者反应,只问了一句:“你没送他走太远吧?”
“十里,没进岔路。”李元芳说,“囚车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没再回头。押解他的差役也认出了我,没敢拦,我站到看不见车了才折回来。”
两人坐在那里把那碗酒慢慢喝完,谁也没再提哈斯铁木。驿站大堂里没什么人,伙计趴柜台后面打盹,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喷鼻响,又安静下去,炉膛里柴火燃尽时发出一声响亮,随即只剩余烬的暗光在膛口边缘缩成一线,没再有更多声响了。
沈砚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开口问:“你在这镇上等多久了?”
“两天。”李元芳说,“你的马比预想跑得快,我以为你明天才到。”
“永昌县那边交接得快,没耽误。”沈砚说着站起身,把包袱拎起来拍了拍灰,“今晚还住这儿?”
“住。”李元芳也站了起来,“明天一起走,正好顺路。”
两人找了驿站后院两间相邻的空房歇下。这一夜没什么特别的声响,驿站里有几匹马偶尔踢一下槽板,铃铛跟着晃两下又不动了。
沈砚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案上那几页明天要用的路程表顺了一遍,听到隔壁李元芳那边不紧不慢地响起擦刀的声音,刀鞘和布条之间有节奏地蹭过几下又停下,然后又响几下,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间隔,像是在做一件每天必定重复的事,既不是为了赶时间,也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只是因为那是睡前会顺手做的事。
那把链子刀的刀身在布条摩擦声中反复了几遍之后,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轻轻的金属撞击声,像是匕首刀尖被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确认它没有被磨损到需要更换的程度,然后安静下来,再没其他声响了。夜里安静了一阵,远处的镇口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沈砚吹灭了灯,靠着床头躺下来,听到隔壁传来布条叠好放到桌上的声响,随即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