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大理寺丞的调令正式下来之后，沈砚没多待。他把手头几件文书交割清楚，整理好随身的行囊，把狄仁杰送的那幅字和父亲的手札收进同一只木盒里，用布包好，塞进行囊底层，然后在大理寺书库的登记册上签了名字，就出了城。
临走时管书库的老吏还追出来多问了一句："沈丞，那批铁甲片是送永昌县还是直接归库？"沈砚回头说："送永昌县吧，他们县令说要当证物库示范样，让他自己入库登记，回头把单子抄一份给刑部就行。"老吏点点头，记在册子上，转身回去了。
他没有直接去并州，先绕了一趟永昌县。滴血雄鹰案虽然已经结了，但永昌县是第一桩案子的案发地，也是周校尉的家属所在地，有些善后的事还需要当面交代清楚——主要是确认案卷已经移交、家属抚恤金是否到账、以及那批铁甲片的移交手续在县衙是否已经办妥。
到永昌县的时候是午后，县衙门口的差役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小跑着迎上来："沈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沈砚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随口回了一句："回来办点交接的事，顺便看看周校尉家里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跟进的。"
差役连连点头，一边往里跑一边喊："县令大人！沈大人回来了！"
永昌县令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滴血雄鹰案期间一直配合得挺积极，虽然查案不出什么力，但该调的人、该开的门都没含糊过。他听见沈砚回来，从后堂快步迎出来，双手抱拳："沈丞！听说您高升了，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沈砚摆了摆手，说不用客气，先办正事，把他引到偏厅，把铁甲片的移交手续、案卷的存留情况、以及周校尉家属抚恤的执行进度当面过了一遍。
县令照着手里的册子逐条确认，该签的字签了，该盖的章盖了，没有需要重新协商的内容。
"周校尉夫人那边，抚恤金到了吗？"沈砚问了一句。
"到了，"县令放下册子，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上个月就发了，按的是边军校尉退隐阵亡的标准，一次性拨了银两和米面，我让人亲自送过去的，没经过中间人转手。"
沈砚点点头，在册子的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合上簿册推回给县令："那就行，铁甲片的入库单回头抄一份寄到大理寺存档，其他的没什么了。"
正事办完，他也没在县衙多留。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县令追出来说要不要在县衙吃顿饭再走，他说不用，还有别的事要办。县令也没强留，只在门口拱了拱手，目送他往城南方向去了。
周校尉家那间老宅还是和几个月前一样，院墙上的藤蔓更密了一些，门漆剥落的部分更大了一圈。
沈砚走到院门口时，周氏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是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沈砚也没绕弯子，站在门槛外说："案子已经结了，凶手抓到了，流放岭南，回不来了。抚恤金应该已经到账了，你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县衙说，他们会报到大理寺。"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您丈夫的案子，卷宗已经归档了，不会有遗漏。"
周氏听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哭，只是垂下眼睛，捏着围裙的边角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最后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他泉下有知，应该安息了。"
她说到"安息"两个字时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用了些力气才让这两个字平稳落地。
沈砚没有接话，等她说完，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这是一句话，是我父亲手札里记的，我誊了一份，您留着。"
周氏接过纸打开，上面写着：昭雪不是为了让死人活过来，是为了让活人不再活在阴影里。
"
周氏低头看完了那行字，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沈砚也没等她回应，退了一步，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他走出巷口时，巷子尽头站了几个人——有当初在江家庄被灭门后赶来帮忙收敛尸体的里正，有青云观附近那片村落里给差役带过路的采药人，还有几个他见过面但叫不上名字的农户，远远站在街对面，看见他出来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他经过时正好看他一眼。
里正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沈大人，案子破了，大伙儿都知道了，您这是要走了？"
"走了。"沈砚笑了笑，步子没停，"去并州，那边还有活等着。"
里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拱了拱手。街对面那几个农户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动作不太齐整，但态度倒是一致的。
沈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散去，也没有跟上来。他翻身上马，沿着永昌县的石板路往外走，马蹄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轮廓分明，城门洞下没人追出来，也没有人拦路，县衙那边的差役大概还在忙着整理铁甲片的入库清单，县令估计已经回后堂歇着了，周氏大概已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衣箱底层。他收回视线，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干草被太阳晒透后的那种气味，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骑驴的商贩和步行的行脚僧，擦肩而过时也不多说话，各走各的。他估摸着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镇子歇脚，两三天后就能到并州地界。狄仁杰应该已经在那边安顿好了，调令和文书都已经在官道上跑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