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启程去并州的第三天，圣旨到了大理寺。
传旨的宦官站在前堂台阶上，展开黄绢念了一长串，大意是滴血雄鹰案已经审结，涉案人员已全部处置完毕，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革职的也革了。
圣旨前半段主要是走流程，后面的几句才是重点——武则天在末尾专门批了一段话，说狄仁杰在剑南道期间所奏的三道表章，经内阁议定，均准。
免除剑南、陇右、河东三道受灾州县赋税一年，太平公主余党的追查移交刑部继续执行，不再由狄仁杰经手，并提到滴血雄鹰案查办期间有功人员各有封赏。
沈砚站在廊下听完了整道圣旨，他的注意力一开始还集中在那几件具体的批复上，听到后来才意识到有些措辞的边界比预期更宽——免除赋税的州县名单、太平公主余党的移交范围、以及表彰有功人员的具体条款，都在不同程度上超出了他最初估算的覆盖范围，像是批复时被人逐条放宽过，没有全部驳回，也没有收窄。这不像是一次性的御批，更像是有几只手在各自分管的部分上做了相应的调整。
传旨宦官走了之后，他没急着回后堂，在前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理寺的几个书吏已经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狄大人那边有消息，又说剑南道那几个县的县令估计得乐疯了，免一年赋税，够他们缓上好一阵子。沈砚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抽空插了一句：“那三道表章里有没有提到后续核查的事？”
“提了，提了。”一个瘦高个儿的书吏翻了翻手里的抄本，“第三道表章末尾加了半句，说免赋税后的执行情况，由各州府年底前报刑部复核，其他两道表章没有追加说明。”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后堂。
他刚在案前坐下，一个书吏就端着一摞文书进来——全是剑南道那几个县近期递上来的公文，有的问免赋税的范围是否覆盖驿站开支，有的问太平公主府倒台后那几条旧补给线的处置权归谁管，还有一份是永昌县县令亲自写的，问他能不能把滴血雄鹰案里缴获的那批铁甲片留在县衙当作证物库的示范样本。
沈砚翻了翻那几份文书，在第一页边上写了个“可”，在第二份的页角用炭笔画了个问号，意思是再确认一下具体条款，把第三份单独挑出来放在案角，先处理最直接的那几件回应，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几页文件重新翻看了一遍。
书吏递完了公文还没有走，站在门口侧着头看了看他桌上的文卷，开口道：“沈评事，刚才圣旨里提到‘有功人员各有封赏’，您那份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翻出那份圣旨抄本又看了一遍。诏书末尾用朱笔另起一行，写着几行字：“大理寺评事沈砚，于滴血雄鹰案中勘查周密、归档完备，且于永昌、青云观等处亲历查证，联络得当，升正七品大理寺丞，仍随狄仁杰办差，不日赴并州。着大理寺即行办妥调令文书，不得延误。”
“正七品大理寺丞。”沈砚放下圣旨抄本，把那句升任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头从“评事”换成了“丞”，品级也从正八品迈进了正七品，虽然还是大理寺的序列，但权限确实比之前宽了一些。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在滴血雄鹰案里做的事不少，几个环节都起了作用，这个升任合情合理。
他把那份调令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又抬头对狄春说：“狄大人那边，有信回来吗？”
“还没到，算日子快了。”书吏应了一声，“并州路途远，就算快马也得五六天，再有两天应该有回音了。”他放下文书，转身出了门。
沈砚把窗子推开大半截透了口气，他坐了一会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那几份待回复的文书整理好放在案角，自己起来把茶壶续上水，重新靠回椅背，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地图，展开折痕，看了一眼并州的方向，算着快马的速度，盘算着今天能收到几封回信，然后就能动身了。
